「行了老程,蓮兒侄女生得乖巧,我可以不為難她!」余半城依然笑著,但笑容收斂了那股猥瑣勁,多了幾分狠厲:「我聽說你的『靈木鏤空術』還能用。我有個北方的客戶,想要一套能安神助眠的床頭雕。你幫我把這件活兒幹了,我免了你一半的債。至於另一半……還是得用這院子來抵!」
院子裡刮過一陣風,吹起地上的灰塵。對面的屋頂上,一隻瘦骨嶙峋的野貓叼著半隻老鼠跑過。
「好!」程木匠沉默了很久,終於答應下來。
余半城眼睛一亮。
「但這院子我不能給你。」程木匠轉身回屋,拿了一柄劍出來。
見此情形,余半城身後的兩個壯漢往前跨了一步。一個抽出腰間的鐵棍,另一個從懷裡摸出一把匕首。可轉瞬間,他們又發現自己的動作的很多餘,程木匠手裡的竟然是一柄木劍。
余半城也愣了一下,然後板著臉道:「老程,怎麼開這種玩笑。」
程木匠沒有回話,只是握緊了劍柄,靈力灌注之下,那劍身靈紋亮起微弱的青綠色光芒。
「余老闆,我給你一件東西。」他說。
隨後程木匠鬆開劍柄,接著旋轉劍柄上的木蓋——那劍柄竟然是空心的。他從裡面摸出一枚桃核大小的珠子,通體翠綠,隱隱有光紋流轉。
「靈木心?」余半城的瞳孔驟縮。
程家祖傳的「木心珠」,是百年靈木的精華凝結而成,佩戴在身上,靈氣自生,是個輔助修煉的好東西。在太平年月,這東西能買半條街。現在嘛,不好說,主要是規則亂了。程木匠能去賣,可能換到兩袋麥子,可若是余半城拿去賣,還能換半條街……
「這個給你。」程木匠把珠子遞出去,繼續說道:「你不能再打我房子的主意,更不能動我的蓮兒。」
余半城盯著那顆珠子,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他慢慢地笑:「哎喲,我說老程啊,你早拿出來,咱們何必鬧成這樣呢?」說罷他伸手去拿珠子。
程木匠沒有鬆手,只是冷冰冰地道:「先簽字據,債務勾銷,以後不為難我們一家。」
余半城眯起眼睛,沉默了幾息,他回頭對壯漢說:「拿筆墨。」
字據寫好,雙方畫押。程木匠這才鬆開手。余半城接過珠子,對著晨光看了看,翠綠的光紋映在他渾濁的瞳孔里,像是毒蛇看到了獵物。
「老程,你是個聰明人。」余半城把珠子揣進懷裡,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對了,忘了跟你說一件事。昨天衙門出了新告示,以後的稅費不按戶收了,改為按人頭來收。你們這一片,剛好由我代收,所以……」
程木匠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等他仔細回想一下,確認自己沒聽錯,然後馬上急了。
「什麼?你剛才立下的字據……」他晃了晃手中的字據,聲嘶力竭地道:「這就不算了,你還是人嗎?」
「老程,你誤會了!」余半城轉過身,笑容終於完全收起,露出一張冷漠到吃人不吐骨頭的臉:「咱們一碼歸一碼,你欠我的,當然兩清了。可這回的稅費,是衙門要收的,我只是代收,你如果有問題,可以到衙門說去,讓衙門親自來找你收。只不過那衙門啊,你……」
余半城話音未落,甜水巷對面的街上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隨後就有一聲尖叫傳出,然後是哭喊聲,再然後是沉悶的撞擊聲,也不知道是哪家的門被撞開了。
「看到沒有,那就是衙門親自上門收稅的下場!」余半城聲音冷得像刀一下,狠狠插中程木匠的心口。
「你們……你們……」程木匠欲哭無淚,
「我知道你為難,可是兄弟也很難。這樣吧,我幫你拖三天,就三天,好吧?如果你到時候拿不出來,就別怪兄弟不念舊情了。」
余半城說完將一張衙門告示留下,領著手下揚長而去。
程木匠閉上了雙眼,他聽見城中各處傳來的聲響——遠處有人在哀嚎,近處有人在砸門,頭頂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不乾淨的舊抹布。曾經翠羽城的碧藍天空,曾經滿街的桂花香,曾經太和靈圃里沉甸甸的九穗麥……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實在沒法活了,要不……
……
深夜,甜水巷七號燃起沖天大火,濃煙滾滾。
陸長風最先看見那道火光。他停下飛劍,皺眉望著東南方向。夜黑風高,火苗在空曠的天幕下格外刺目,夾雜著細碎的火星被夜風吹散。
「少主,那邊起火了。」林衛也看見了。
「下去。」
少主當機立斷,三柄飛劍破空而落,劍光劃開濃煙。陸長風落在院牆上時,看見的是一幅讓人心口發緊的畫面。
一間不大的木匠作坊正在燃燒,火舌從門窗竄出,舔舐著屋簷上殘破的靈木雕花,院子裡堆著的木料已經燒了大半,噼啪作響。而火場正中間,一個瘦削的男人抱著一個小女孩,坐在一堆點燃的舊布料上,兩人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旁邊依偎著一個瘦弱女子,也不知是死是活。
「這……」
少主來不及多想,掐訣引出一道寒泉,水龍呼嘯著撲向火焰。陸長風同時出手,一道劍氣劈開燒塌的門框,然後兩人縱身衝進火場,抓住一家三口往外拖。
男人猛地睜開眼,掙紮起來:「別碰我,放開!」
他抱得極緊,小女孩在他懷裡瑟瑟發抖,卻沒有哭。陸長風他們也不管,直接將三人拎出去。林衛探查二人傷勢,好在及時,除了幾處輕度灼傷和吸入濃煙,並無大礙。少主則繼續施法滅火,不多時將餘燼盡數撲滅。
院子裡瀰漫著焦糊的氣味,又黑又濕。
少主蹲下身,看向這個死裡逃生的男人。對方不過三十五六歲,瘦得顴骨高聳,臉上儘是菸灰和淚水混成的污跡,一雙眼睛空洞地望著地面。他懷中的小女孩大概十二三歲,同樣瘦得脫相,一雙大眼睛定定地看著三人,沒有恐懼,沒有感激,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陸長風和林衛面面相覷,他們好歹救了對方性命,對方為何這樣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