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懷夕眸色一凝,當即追問:「此話何意?你可是覺得會長有什麼問題?」
「沒有!」陸長風垂眸避開她的目光,微笑道:「晚輩只是單純覺得,這位會長行事狠厲。明知道此戰麾下修士九死一生,依舊強行下令全員赴死,視麾下萬千性命和中域蒼生為草芥,太過冷血了些。也不知道此戰過後,我們還能不能活著相見。」
「……」
柳懷夕聞言沉默良久,密室只剩燭火燃燒的輕響。不得不說,陸長風一番話,恰好戳中了她心底長久以來的疑慮。她身為堂主,親眼看著麾下修士隱忍蟄伏,每一條性命都來之不易,可會長一道命令,便要讓所有人赴死,確實太過冷酷無情。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其貌不揚,倒也……
柳懷夕看向陸長風的目光,欣賞之意再度加深。她發現這個年輕人不僅心思縝密,做情報是塊料,心腸也很不錯。
想到徒弟蘇清鳶日日牽掛,滿心都是此人,柳懷夕當即心中有了決斷。她抬眸看向陸長風,鄭重說道:「張強,你心智過人,隱忍有度,心性遠超組織內一眾莽夫,是難得的良人。清鳶對你一往情深,日夜惦念,我都看在眼裡。今日我便做主,將她許配於你,待此戰落幕,我便為你們二人主持婚事,如何?」
「師父……」
突如其來的婚約,讓一旁安靜佇立的蘇清鳶瞬間渾身一僵,白皙臉頰瞬間血色翻湧,從臉頰紅到耳根,手更是攥緊裙擺,頭垂落下去,不敢抬頭看陸長風一眼。
陸長風看著女子羞澀動人的模樣,心中微動,卻還是移開目光,對著柳懷夕深深拱手道:「多謝柳前輩厚愛,也辜負清鳶姑娘一片心意。晚輩如今依舊潛伏仙界刀口之上,危機四伏,此番又被列入肅清名單,前路生死難料。自身尚且難保,實在沒有資格兒女情長。若是應允婚約,只會拖累清鳶姑娘,讓她因我捲入無盡紛爭與殺局之中,不得安寧。這般兇險亂世,我不願耽誤她一生安穩……」
陸長風字字懇切,句句坦誠,說罷又向柳懷夕深深一揖。
「既然……好吧!」
柳懷夕聞言微微一嘆,看懂了他的顧慮與溫柔,不再強人所難,只是眼底多了幾分惋惜。
蘇清鳶肩頭微微垂下,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卻依舊懂事地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靜靜望著陸長風的身影,滿心無奈。
陸長風抬眸看向二人,不再多做停留,躬身行禮告辭:「夜色已深,晚輩實在不宜在地底久留。三日之後大戰,晚輩會隨機應變,救人之事,就拜託二位了。」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藏書全,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超靠譜 】
說罷,他轉身邁步,徑直走出密室,順著狹長幽暗的地下甬道漸行漸遠,墨色身影消融在無邊黑暗之中。
密室之內,燭火搖曳不定,映照著一師一徒兩道落寞的身影。柳懷夕望著空蕩蕩的門口,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神色凝重:「清鳶,你馬上離開凌霄城,回青蓮門去吧!」
蘇清鳶道:「師父,我哪也不去,我就在這陪著你!」
「聽話!」柳懷夕撫摸徒弟的秀髮,柔聲道:「此地局勢愈發兇險,三日之後大戰開啟,地底據點必成仙界清剿的首要目標。你今夜便收拾行囊,暫且回去避禍。」
話音落下,蘇清鳶猛地抬頭,澄澈的杏眼瞬間泛起慌亂,當即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執拗:「弟子不走,我要留在凌霄城,留在師父身邊陪著您。前方戰事兇險,師父身邊不能少人照料,我絕不會獨自回宗門避難。」
愛徒眉眼懇切,看似滿心都是擔憂師父安危,可眼底藏不住的期許,早已出賣了真正的心思。柳懷夕看著她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不由得輕笑一聲,伸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語氣無奈又寵溺:「你這傻孩子,還想瞞著為師?你哪裡是想留下來陪我,你分明是捨不得他,想要留在原地,等著他再來相見,對不對?」
「……」
被師父一語戳破心事,蘇清鳶嬌軀一顫,小聲辯駁道:「師父,弟子沒有……弟子只是擔心你的安危,和趙大哥無關的……」
她嘴上倔強否認,可泛紅的臉頰和躲閃不敢對視的眼眸,無一不清清楚楚印證了柳懷夕的話語。她藏不住的滿心愛慕,在燭火之下展露無遺。
柳懷夕看著她青澀羞怯的模樣,心中輕嘆一聲,臉上笑意慢慢收斂,語氣變得沉靜:「其實,你不必再等他了。」
「不必等?」蘇清鳶猛地抬眸,滿臉茫然與慌張,聲音都微微發顫:「師父為何這麼說?三日之後就要發動大戰,我們還要一同前往玄鐵獄劫獄,只要劫獄成功,趙大哥潛伏在仙界人身邊的使命就徹底結束了。到時候他便能徹底脫離險境,往後……」
她懷揣著女子最純粹美好的期盼,以為熬過這場大戰,熬過潛伏的苦楚,便能等到心意成真,等到朝夕相伴。
看著徒弟滿眼光亮的期盼,柳懷夕緩緩站起身,走到密室窗邊,望著窗外透進來的一絲地底寒氣,良久,才吐出一聲綿長又無奈的嘆息,語氣滿是看透世事的悵然。
「清鳶,為師活了幾千年,見過太多身不由己之人,也見過太多被宿命困住的修士。人可以偽裝神情,偽裝語氣,偽裝自己的野心與善意,唯獨眼神,永遠騙不了人。」
「趙三龍……或許他都不叫這個名,自從與他相識,我便一直留意他的眼眸。他眼底深處,始終壓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與沉重,那不是潛伏敵營帶來的惶恐,而是揹負著一件足以壓垮自身的天大使命。」
「這份使命重於一切,困住了他的一言一行,困住了他的前路歸途,更困住了他所有兒女情長。他不是不想動心,而是他根本不敢動心,也沒有資格動心。」
「他確實是個好人,但是……」柳懷夕轉過身,目光溫柔地看向臉色一點點變白的徒弟,直言道出殘酷的真相:「方才他婉拒婚約,並不是單純害怕拖累你,而是他前路迷霧重重,生死未卜,且心中大事未了,此生大機率,都無心顧及情愛。所以你的等待,你的心意,到頭來,多半都是一場空。你……明白了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密室里徹底陷入死寂。燭火依舊跳動,可落在蘇清鳶身上,卻只剩刺骨的涼意。
她怔怔站在原地,方才眼底明亮的星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熄滅,茫然地看著地面,渾身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