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三個時辰的漫長調息,陸長風終於壓下體內肆虐的火毒與紊亂氣血,傷勢暫且穩固,氣息也平穩了許多。他受的主要是內傷,可只能調理過來,倒也不影響行動。只是翊聖真君的火系靈力十分霸道,要徹底清除,尚需要些時日。
蘇清鳶為他準備了些藥粥,一邊看著他喝,一邊輕聲開口詢問:「趙大哥,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這……」陸長風眸光望向洞口幽深的夜色,神色變得有些猶豫。
「還是先去看看舅父吧!」
為了方便照應,楚天狂被暫時安置在陸長風不遠處。他的情況不太妙,不但修為盡廢,還主動泯滅了神識,導致他話也不能說。
此刻的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外形邋遢,卻滿身英雄氣的粗狂老者。他身形佝僂,身上散發著淡淡的異味,粗布衣裳又髒又破,亂發垂在額前,遮住半張臉。不管動作還是神情,他都顯得木訥痴鈍,而且偶爾會歪著頭嘿嘿發笑,竟似半點神智也無。
「舅父!」
看見陸長風過來,楚天狂只是瞟了他一眼,隨後便低下頭,拿起水囊往口中灌。陸長風一聞到那股熟悉的氣味,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這誰給他的酒?」
「這……」聽得陸長風有質問之意,蘇清鳶怔了一下,隨後小聲地道:「方才會中幾個弟兄在旁邊喝酒,楚前輩看見了,就伸手去搶。他這個樣子,人家也不好跟他計較,所以……」
「哦,這樣啊!」
陸長風聽了之後沉默了。喝酒傷身,楚天狂現在這個樣子,肯定是不宜飲酒的,可他自己去搶,那也不好說別人什麼。說起來楚天狂也真是奇怪,他都這樣了,卻還知道喝酒。看來喝酒已經成了他的本能,就像肚子餓了知道吃東西一樣,是不可能忘記的。
楚天狂明顯是擔心袋中酒不夠喝,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不像以前一樣鯨吞虎咽。而且他動作很謹慎,將水囊護得死死的,怕灑出一星半點,又好像怕陸長風把他搶走,整一個護食的小孩。
陸長風鼻子一酸,輕聲喚道:「舅父,我來看你了!你還記得我嗎?我是風兒啊!」
「風……」蘇清鳶心念一動,默默記住了這個字。
「風兒……」
楚天狂輕輕念出這兩個字,臉上露出了迷惘之色,隨後又低頭喝酒,不理會兩人了。看得出來,他是真想不起來了。
蘇清鳶雙目一紅,柔聲問道:「趙大哥,楚前輩他到底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陸長風沉吟片刻,一字一句地道:「他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為了不連累我,所以他散儘自己修為,並泯滅了記憶。」
「啊,這……」
蘇清鳶睫毛猛地一顫,整個人僵在原地。自廢修為,泯滅記憶。這是需要多大的勇氣!還有,陸長風身上究竟有什麼秘密,值得楚天狂這樣去守護?想到這裡,她對眼前這個男人越發好奇……
「舅父,你看看我,我是風兒啊……」
陸長風有些急切地想將楚天狂喚醒,好讓他有一定的自主能力,現在的他實在他可憐了。堂堂聖人變成了痴傻嬰孩,任誰都難以接受。
可是,任憑他如何呼喚,楚天狂對他置若罔聞,只是拿著酒一小口一小口嘬著。可見在此刻的楚天狂眼中,陸長風還不如一袋酒……
蘇清鳶看得於心不忍,溫言勸道;「趙大哥,這樣只怕不行,楚前輩他畢竟被關押太久了……」
蘇清鳶不懂醫術,她只是憑感覺想讓陸長風停止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為,畢竟他自己也有傷。
「也許是吧!」
陸長風疲憊地嘆了口氣。來神界這麼久,破界梭沒拿到,還把楚天狂搞成這個樣子。他都不知道回去該怎麼面對雲隱山眾人,尤其是唐小山!
一旁的蘇清鳶感受到他的痛苦,卻也無可奈何。一時間,兩人靜默無言。
「酒……」
楚天狂喉頭滾動,沙啞的一字「酒」緩緩飄出。陸蘇兩人同時身子一頓,怔怔地看著他,眼底翻湧著巨大的震驚。要知道,之前楚天狂只會發出嗬嗬的氣音,從吐不出半個字的。
陸長風急切地問道:「舅父,你能說話了?」
說完之後,他屏息等待,希望能得到楚天狂的回應。
「酒……」
出乎陸長風意料的是,楚天狂並沒有理會他。只是自顧自拿著水囊繼續抿,像個得到糖果的快樂小孩。
「……」
陸長風滿心失落,看來是自己多想了。
「趙大哥……」蘇清鳶上前想勸慰他,可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我沒事!」感受到女子的善意,陸長風自嘲地笑笑:「其實也沒那麼壞,舅父起碼認得酒了!」
「這倒是!」蘇清鳶溫婉一笑,順著陸長風的話往下道:「只是近來條件艱苦,這酒粗製濫造,可比不得凌霄城的佳釀。」
「嗯,沒事,我這裡有!」陸長風說著,將兩壇罐上好的十里香遞到楚天狂身前。後者一把接過去聞了聞,頓時兩眼放光,隨後大口大口灌了起來。
「趙大哥,你這是……」
蘇清鳶十分不解,方才陸長風不是對楚天狂喝酒這事不滿意嘛,為何又主動給他酒。
「無妨,就讓他喝一點,就一點點!」陸長風笑了笑,看向楚天狂的眼神滿是尊崇。
之前他不樂意見到楚天狂喝酒,自是擔憂他的身體。待了解了楚天狂的狀況後,他想法有些許改變。他都這樣了,不讓他喝,還能怎麼樣呢?
其實這就跟小孩子吃糖果一樣,大人都知道吃多了不好,可面對孩子,還是忍不住給他一把,希望他高興嘛!
而楚天狂可能沒多少日子了,不如就讓他高興著走……
「嗝!」
楚天狂將一罈子酒全部喝下,打了個酒嗝,接著用含混不清的聲音說道:「好酒……」
「舅父還喜歡就好,這可是我們雲隱山特產,以前你最好這一口的,還跟唐兄搶著喝……」
陸長風輕聲說著往事,像極了一個哄孩子入睡的母親。
可他沒注意到,在聽故事的過程中,楚天狂的眼神漸漸變得銳利起來,完全不似之前痴傻的樣子。
「雲隱!小山!」
楚天狂突然開口,咬字十分清晰。
「舅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