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雖然陸長風真心希望師姐沒事,可為了唬住侯三。他還是強行壓住心中的喜悅,沉聲問道:「前兩日狩獵隊伍營地遭襲,有弟子戰死,送返天帝城搶救沒救回來。人死了總要送到這來,你確定今日無人來?」
「好漢!」侯三見他神色不對,慌忙爬起來連連擺手:「好漢,小人在這天濟司幹了二十年,都跟死人打交道,從不敢撒謊的。你若不信,小人帶你去看焚屍爐,那爐子只要燒過,十二個時辰內灰膛都是熱的,做不得假。」
他說著,從腰間摸出一串銅鑰匙,手腳麻利地走過去,一下子就把門開啟了。一股陳年焦臭味傳來,陸長風出于謹慎,封閉了呼吸。
焚屍爐共有三座,並排嵌在堂後石壁中,爐膛黑洞洞的跟凶獸巨口似的。侯三舉著油燈湊近第一座爐膛,伸手進去摸了摸,又照了照內壁,回頭沖陸長風搖頭:「涼的,好漢你自己摸,灰都是陳的,今日絕對沒動過火。」
陸長風走過去,將手探入爐膛,發現爐壁冰涼,內壁也只有些凝固的灰垢,沒有半點新焚的溫意。他又依次探了第二座和第三座,皆是如此。
這……
人呢?
陸長風陷入深深懷疑,按理說青璃不可能騙自己,那麼誰在說謊呢?現在他可以懷疑南宮月沒有死,但是如果遲遲找不到她的下落的話,她依舊很危險。
為今之計,他只能先去找到青璃,問出更多的線索再說。
於是他向侯三招了招手:「你過來!」
「好漢,我……」
侯三話音未落,陸長風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勺上將他擊暈,再施展秘術散掉了他這半個時辰內的記憶,這才隱去身形,消失在夜裡。
……
天霓仙宮主峰雲霓峰西北面有座孤山,山上有座小型殿堂,叫做祀靈殿。這裡終年閉鎖,從不接待訪客,唯余無邊清寂與沉鬱死氣縈繞樑柱。殿內也沒有什麼裝飾,唯有一盞長明燈照著一列列整齊排布的漆黑靈牌。
這都是已故宮人的牌位。每當宮內有人隕落後,都會在花名冊上劃掉她的名字,然後在此豎立一塊小小的牌位,以資鼓勵——天霓仙宮祖訓,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要勇敢地活著,千萬不可自尋短見,畢竟高階感不應該只停留在外表,內心也要強大。所以,如果有宮人自盡,那就不立牌,只劃掉名字。而能在這供奉牌位的人,都是好樣的……
到底是供奉陰靈之地,常年人跡罕至之下,便顯得死氣沉沉。每當風吹過時,那嘶鳴之聲更顯陰森,如無數冤魂在咆哮,人進入其中,便像進了閻羅殿。
此刻,一個上了年歲的女子便身處閻羅殿中。她一身素白長袍,孑然而立,墨發僅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垂落在肩頭的發尾已微微泛了灰白,眼角也有了細紋……當然了,她的臉還是好看的,雖然沒有青璃兩姐妹那麼精緻,也不如南宮月那般靈動,但那份經過歲月沉澱的從容雅致別有韻味。
這位就是天霓仙宮現任宮主顧凌波。毋庸置疑,顧宮主當年也是個大美人,說是風華絕代也不為過。只不過歷經歲月的磨鍊,她……
她似乎心情不太好,步履略顯蹣跚,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單薄孤涼,手上還捧著一方嶄新的小木牌。木牌尚新,墨字初凝,因為字太小太多,也不好看清具體什麼內容。但是中間的三個大字卻是十分醒目的:南宮月。
徒弟死了,做師傅的難過也在情理之中。顧凌波動作輕緩,臉上更是肉眼可見的虔誠與沉痛,彷佛稍一用力,便會驚擾了徒兒的在天之靈。她踮起腳,輕輕將手中木牌嵌入玉台的空槽之中。那是她特意留出來的位置,最邊角,最不起眼,也最安靜,就像平日裡的南宮月一樣……
牌位落定的瞬間傳出一聲壓抑的輕響,像是亡魂的嗚咽。顧凌波收回手,低頭看向案上攤開的宗門冊。那冊子封皮已有些發脆,頁角捲曲,上面用硃砂記著一個個名字。她用指尖撫過南宮月的名字,接著從袖中取出一支細筆,蘸了墨,在那名字上輕輕劃下一道橫線。如此,南宮月就告別了天霓仙宮。
顧凌波擱下筆,退後半步,仰頭望著新添的那塊牌位。此刻沒颳風,殿裡很靜,靜得顧凌波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緩慢而沉重。
「月兒,」
顧凌波開口了,聲音又輕又啞,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她頓了頓,低頭望著自己那雙布滿細紋的手。曾經,這雙手也彈得一手好琴,練得一手好劍,堪稱老天賞飯吃的纖纖巧手。只是如今,它們出了點問題,沾了很多不該沾的東西……
「別怪為師……」
顧凌波低聲呢喃,聲音像被什麼堵住了。隨後她閉上眼,眼角竟有淚水溢位,表情也盡顯痛苦,整個人呆立原地,似乎在回憶這二十多年師徒情的點點滴滴。她是很好很好的孩子……
終於,她睜開眼,紅著眼眶伸手輕輕觸碰那牌位的邊緣,像替孩子整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又好似幫死不瞑目的人閉上雙眼。
「要怪只怪,你來到這個世界,進了這道門!」
顧凌波的聲音忽然沉穩下來,也多了幾分決絕的味道。此時一陣風吹過,殿中長明燈忽然一黯,又驟然亮起,她的臉龐跟著暗了一下。等再亮時,她已擦乾眼角的淚痕,眼中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在這種世道里,身為一個女人,她能怎麼辦呢?
當年她若是端著聖女的架子不放,如今這裡只會多一塊名為顧凌波的牌子,或者她性子烈一點,那乾脆連牌子都不會留下,又哪裡還會有今日的天霓仙宮,還有顧氏一家老小!雖然很多人背地裡罵她賤,可那又怎麼樣呢?虛假的繁華也是繁華,活著總比死了好,不是嗎?更何況她曾經也是朵小白蓮,生而為人,誰還沒純潔過嘛?
「在這個世上,除了自己的命,沒什麼是不能捨棄的!」
顧凌波自嘲地笑了笑,正待轉身離開時,遠處的異動讓她本能地警惕起來。
「師父,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