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天庭對子民的關照，那真是無微不至的，管吃管住，管玩管修煉。但是，生活不止有吃喝玩樂，還有生老病死。要是有人生病了，那就得治病，死了，那就得埋……這些都不勞仙界子民親自動手，天庭全包了。
其中，負責幫子民們治病的地方叫天濟司，取濟世救人，普惠眾生之意。它是面向全體仙界人的普惠性救治機構，處理各類疾病如頭疼腦熱、胸悶腹瀉、凶獸襲傷、邪氣侵體、丹毒發作、經脈淤堵等。總司設於天帝城，分司遍布凡間各個四方城。因為醫術高、服侍周到，又不要錢，天濟司廣受子民們好評，畢竟人生在世，誰能保證自己不生病呢？
而跟天濟司配套的歸燼台則是臭名昭著，人見人厭。這個地方並不治病，也不救人，只負責燒人……天庭的邏輯非常簡單，治不好的人會死，死了就需要埋，埋之前需要燒。可人活一生，你盼什麼都可以，唯獨不能盼著死。所以幾乎每一個仙界人都嫌棄這個地方，希望自己永遠不會走進來。
正因為它令人厭，天庭就將它建在一個非常不起眼的地方——天濟司最偏僻的西北角，背靠一片密林，面朝一條終年不見日光的窄巷。青灰色的院牆比別處高出一丈，牆頭覆著密密麻麻的鎮魂符文，遠遠望去像爬滿了黑色的蜈蚣。此處專管天帝城的驗屍、登記、火化諸事，凡人死後入輪迴，仙者死後也可能入輪迴，而天濟司便是這陰陽之間的最後一道關口。
因著常年與死人打交道，這地方陰氣極重，便是白天路過，也能覺出一股滲骨的涼意。一般人寧可繞路三里，也不願從這條巷子過。此刻夜已深沉，整座歸燼台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籠，照得「歸燼台」三個字明明滅滅——其實天庭不差錢，完全可以用螢光石鋪滿這裡，可天機閣的老神棍們說了，這裡不能太敞亮，否則會阻撓了亡魂歸家的路。
燈籠下，停屍堂前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生得尖嘴猴腮，兩撇鼠須沾著酒漬，歪戴著一頂油漬麻花的皂帽，身上的灰袍下擺撩到膝蓋，露出兩條瘦巴巴的小腿。他一手攥著酒葫蘆，一手捏著塊不知是什麼靈獸的肉，正搖頭晃腦地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死人躺，活人忙，燒完一個又一個，來年墳頭草不長……」
哼罷一口酒，又撕一口肉，嚼得滿嘴油光。這人姓侯，單名一個三字，是天濟司為數不多的凡人，也是最末等的驗屍火化工，專管將驗過的屍首推入爐中焚化，再將骨灰裝壇登記。因這差事晦氣，沒人願意干，便落到了他頭上。
侯三倒也樂得清閒，反正死人不會挑理，他每日喝喝小酒、哼哼小曲，日子過得比誰都自在，天帝城的繁華都與他無關。用侯三自己的話說，他在這裡幹了二十年，經手過的屍體沒有一萬，也有八千，見過了太多的生離死別，早已麻木了。甭管什麼凡人神人仙人聖人，死了之後都統一叫死人，一把火燒過之後，直接化為一包灰，左右不過五六斤重——任你生前如何多吃多占，燒成灰後也不會比別人重多少！
今夜也不例外，停屍堂里空空蕩蕩，侯三也沒啥事，早早便守在階上喝酒，等著時辰一到就關門歇息。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他長這麼大，只見過有人拼了命地想活，可還沒見過誰趕著去投胎的……
可就在他仰頭灌下一口酒時，一陣極淡的夜風從身後拂過，接著他後頸一麻，脫手的酒葫蘆還沒掉落在地，就被人緩緩放在地上。然後一隻冰涼的手扣住了他的咽喉，捏在氣管上，讓他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身後傳來一個冷冰冰聲音：「別出聲，否則死！」
「……」
老實說，這聲音稍顯油滑，少了點殺伐決斷的王霸之氣，侯三不是很怕。但干他這行，主打就是不要得罪人，此刻說不了話，只能拼命點頭。
來人力氣不小，侯三被拎著後領提起來，像只小雞一樣被提進了停屍堂。堂中長明燈幽幽地亮著，照出兩排青石砌成的停屍台。台上並沒有屍體，可空氣中瀰漫陰冷的氣息，像極了鬼故事中的回魂夜前奏。
門在身後合上，那隻手終於鬆了些。侯三連滾帶爬地轉過身，藉著昏暗的燈火看清了來人。這是個黑衣青年，面容蒼白，眼窩深陷，眼底布滿了血絲，像極了冤死後回來索命的鬼魂……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比起聲音，這副模樣更讓侯三害怕。他撲通跪下，磕頭如搗蒜：「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孩子，平日裡沒做什麼虧心事。再說就是個燒屍的，身上沒錢……」
「別嚷嚷，我不劫財。」陸長風蹲下身平視著他，將語氣放緩：「我問你幾件事，答對了，我放了你。答錯了，我送你進去。」說罷他抬手指了指堂後那扇緊閉的銅門。銅門之後，便是焚屍爐。
侯三渾身一抖，雞啄米似的點頭：「好漢儘管問，小人知無不言！」
「今日，你這可收到有人送來火化的女屍？」
侯三一愣，臉上的驚恐竟被一絲困惑取代：「女屍？今日？」
「對，就今日。那女子看著二十歲上下，個頭高挑，有天霓仙宮服飾，身上有傷，好像是心口位置，還流了不少血。」
「天霓仙宮……」侯三眨了眨眼，鼠須跟著抖了抖。他歪著頭想了想，又回頭看了看堂後那扇銅門，遲疑道：「好漢，你是不是弄錯了？今日我這一具屍首都沒收著啊。你瞧！」
侯三攤開雙手，指了指空蕩蕩的停屍台道：「你也看見了，這台上乾乾淨淨，連根頭髮絲都沒有。小人今日閒得都快長毛了，這才在外頭喝酒解悶。若真有屍首送來，小人哪敢喝酒？早該忙起來了。」
聽了這話，陸長風的瞳孔微微一縮。
師姐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