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行此時仰面朝天,胸口焦黑一片。
莫沉則是面朝下趴在泥水裡,也是衣衫破裂,背上也是一片青紫。
台下一時寂靜,眾人伸長脖子,神識也在兩人之間來回掃動。
「這兩人該不會同歸於盡了吧?」
「休要胡言!武師兄怎會與這等無名小卒同歸於盡?」
驀然間,泥沼中的武行用手臂撐起身子。
「快看!武師兄起身了!」
「正是正是!武師兄功力深厚,豈會敗於此等小輩之手?」
台下不乏親近武家之人,見之紛紛面露喜色,瘋狂在腦中搜刮奉承之詞,盤算著稍後如何藉機說些好話攀附武家,謀取好處。
然而就在這時,莫沉也咬緊牙關,緩緩從泥沼中坐起,並將白色飛劍祭出,護衛身旁。
「你竟然還有法力......還修煉過煉體之術?」
莫沉雖覺意外,仍禮貌回應:「在下不才,確曾涉獵煉體之法。」
「果然如此。」武行語氣中帶著幾分瞭然。
言畢,武行仰首望天,右手輕抬,一枚玄珠自掌心浮起。
咔嚓一聲,玄珠被其捏碎。
「我已法力虧空,認輸。」
武行緩緩說道,聲音雖輕,卻清晰地傳遍到考官耳中。
考官屈指一彈,擂台陣法應聲而止,光幕瞬間消散。
但見考官大袖一拂,台上狼藉竟憑空消失,枯藤泥沼盡數化為靈氣飄散空中,擂台重現光潔。
直到考官宣布莫沉獲勝,台下眾人才如夢初醒,不得不接受這個結果,隨即掀起新一輪的議論浪潮。
「這莫沉究竟什麼來頭?」
「是啊,看似樣樣不通,卻能接連擊敗武家子弟,實在蹊蹺。」
「更奇的是,他連續兩輪都遇上武家修士。」
「不僅如此,第一輪過後竟還能安然無恙。」
「莫非……連武家這般勢力也有所顧忌?」
莫沉將這些話語盡收耳中,卻不動聲色,只是默默將名號牌收好,揉著酸痛的肩膀走下擂台。
雖說修煉過煉體功法,但那爛泥的衝擊力太大,背上此刻仍是一片火辣辣的疼。
還好當時已經軟化成了一大團爛泥。
不敢想若是一整塊石斧砸過來,不知道能傷成什麼樣呢。
回到洞府脫下衣衫,銅鏡里映出背後好大一片青紫淤血。
莫沉咧了咧嘴,翻出些外用丹藥自己抹上。
此後半月,初賽一輪接一輪地打下去。
搞笑的是,各組選出八強一共需要六輪,莫沉遇上的對手中竟有五個姓武。
從武文、武行,到後面的武季、武寧、武仲,彷佛整個武家子弟排著隊來和自己對陣。
唯一的例外是第六輪,碰上個使毒的外姓修士,那一戰反倒比打武家人更兇險些。
但好在都贏了。
每一場都是險勝,每一場都只差一線,但贏就是贏。
六輪過後,便是進階了八強,選為出雲岫弟子是沒問題的了。
這樣一來,總算有機會接近鎮宗之寶攀天藤了。
到時候反正偷都偷了,肯定也得為自己偷點。
莫沉心裡稍安,但想到自己六輪碰上五個武家子弟,這機率……
罷了,想來想去也想不出頭緒,索性不想了。
但莫沉不想,外面的人可沒閒著。
不知從哪一天起,莫沉的名號開始在山門下流傳。
起初只是幾個親眼看過比試的修士在茶餘飯後提及,說有個小子連贏了武家好幾場。
後來傳的人越來越多,添油加醋,越傳越離譜。
有說他實為大家族嫡系子弟,修有上乘功法,來招新不過是玩玩。
更有甚者,在山下坊市里擺了個小茶水攤,專門給其他組來的修士講解莫沉與武家對戰的經過與細節,還收費一塊靈石一位,據說生意還不錯。
如今山門外面儘是有關於莫沉的風言風語,諸多修士皆對這名叫莫沉的小子大加猜測。
此事經此發酵之後,莫沉的竟開始有了名氣,甚至有不少人尋至莫沉的洞府拜謁。
莫沉聽說這事的時候,表情很是一言難盡。
他本不想理會,但半月下來,求見的修士越來越多,名帖在門口堆了一摞。
莫沉知道,這些不是來結交攀附的,就是來探虛實的。
可今夜酒宴乃二十餘人聯名相邀,拒了七八回,終究拒不動了。
莫沉看著那張寫滿名字的請帖,嘆了口氣,換上一身乾淨衣袍出了洞府。
一出門,一群修士便圍了上來,個個滿臉堆笑。
「莫道友,久仰久仰。」
「莫道友年紀輕輕便殺入前八,前途不可限量。」
莫沉點頭回應,跟著眾人往山下吉聊酒館走去。
酒宴上,敬酒的人絡繹不絕。
「莫道友年少有為,當得起我這一敬。」一個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雙手舉杯,將靈酒一飲而盡。
這些修士輪番上陣,酒壺換了一輪又一輪,若非莫沉暗中運轉法力化解酒勁,此刻怕是已經倒在桌下了。
席間一人拍了拍莫沉的肩膀笑道:「莫老弟,只要進了前八,多半會被宗門長老看中收為親傳,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當真?」
「自然當真。」
那人自斟一杯道:「老弟是頭一回來參加大比,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
「那可不,人家來一回就夠,不像你,來了四五回。」
一旁有人插嘴,引得滿桌鬨笑。
那人面色更紅了幾分,訕訕乾笑兩聲,「只要是仙盟,招新大比進了前八,起碼也是個內門弟子,內門弟子與外門不同,月俸靈石丹藥都是白領的,修煉資源遠非外門可比。」
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莫沉一眼。
莫沉會意,但不想答應下來,只得推辭道:「豈敢豈敢,我不過是一介新入門的弟子,哪能庇護得諸位道友,而且我本一介凡人,不過是機緣巧合之下方能脫去凡胎,踏上仙途,與諸位自小修行的相比,根基淺得很。」
此言一出,周圍幾人忽然安靜下來,又各自間交換了眼神。
敬酒男子放下酒杯,面露詫異,「莫道友……原是凡人?」
莫沉環顧四周,感覺氣氛不對。
難道是我說錯了什麼話?
可我也沒交什麼老底啊。
「諸位這是...」
見莫沉不像那種故作不知的模樣,於是修士中有一人上前問道:「莫道友當真是凡人?並非哪位前輩的血脈後人?」
莫沉不明所以,如實道:「父母皆是凡人,祖上三代也不曾出過修士,在下是偶然得了機緣,才踏入此道。」
「凡人...就這麼修成了?那是天機鎖還是劫渡門?」
「不可能吧...」
莫沉越發困惑,拱手問道:「諸位道兄,在下確實不知天機鎖還有劫渡門所指。」
錦袍男子沉吟片刻,壓低聲音道:「莫道友當真不知?」
「不知。」
「也是,無人指點,不知道也正常。」
那男子正色道:「凡人之所以難入仙途,非資質愚鈍,亦非功法難尋,真正的阻礙,是兩道障礙,一道障礙,我等修士稱之為天機鎖,另一道,則是劫渡門。」
「天機鎖?」
莫沉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
「天地之間存在一層天機屏障,完整的修煉法門被天道封著,凡人眼中看到的功法秘籍,要麼是無字天書,要麼是晦澀難懂的法決,沒有修士幫忙,幾乎無法完成引氣入體這一步。」
所以凡人即便拿到了真功法,也看不了。
這不是悟性問題,是天道不許!
莫沉心頭一震。
莫沉想起了自己當初得到那本功法時的情形,那上面的字,自己確實能看見。
不僅看見了,還看懂了。
這又是為何?
「那諸位是如何...」
「血脈引!我等都是由血脈引解開天機鎖的。」
此時旁邊一位中年修士接過話頭。
「修士家族和宗門掌握的不是功法內容,而是如何看見功法的方法,此法代代相傳,絕不外泄。凡人家族中若祖上出過修士,可能會秘法留下祖訓,讓後輩的天機鎖更容易解開。」
原來開個天機鎖如此麻煩,那當時...是如何解開天機鎖的?
是江久瑤?
可自己與她並無利益糾葛......
難道是和自己莫名得來的長生不老有關?
莫沉心裡有了一些推論,但資訊還是太少,於是繼續聽那修士道。
「至於具體如何開鎖,各家有各家的法子,有的需特定時辰,有些又要求特定方位,但這些法門從不外傳,外人無從得知。」
莫沉追問道:「如此說來,除了血脈傳承和宗門接引,凡人便再無辦法踏入修行了?」
「倒也不是全無可能,但凡有天地異象、星辰易位之時,有些地方的天機屏障便會暫時鬆動,凡人在那段時間內,有可能偶然看見某些低階功法的真容,但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且看見之後能不能立馬記住、能不能領悟,又是另一重考驗。」
天地異象?
聽到此處的莫沉心裡一驚,想起之前在通午城的四方茶館聽過自己出生那年就有天地異象。
火氣南行!
而且巧的還是,當初的火氣南行還是發生在南邊的海沿匯......
這裡面,絕對有關聯。
「多謝道友告知了。」
「所以,莫道友說自己原是凡人,全靠著機緣踏上仙途,我等才會這般驚訝。道友沒有血脈引,又非出身宗門,卻能跨越天機鎖,這事本身便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
莫沉追問道,「就沒有別的法子?」
「當然有,叫做劫渡門,據說在重傷或者瀕臨死亡時,任督二脈會因迴光返照而打通,因此削弱天機鎖。」
「莫道友若想知道詳情,日後不妨去尋那些算命鋪子裡的卜修問問,這些事,他們比尋常修士懂得多。」
莫沉將這番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
這番交談不過片刻而已,酒宴繼續,但莫沉已無心再飲。
天機鎖、血脈引、劫渡門...這些從未聽過的東西在莫沉腦海中揮之不去。
自己究竟是怎麼跨過來的?
人定時分,在離席前又有一撥人給莫沉添了一壺靈酒相敬。
莫沉並未多想,單純覺得是最後離席前表示禮貌敬的酒,沒有多疑。
飲下最後一圈酒後,眾人相繼離席。
莫沉向來不喜這些虛情假意的應酬,酒意上頭,只想早些回洞府打坐調息。
剛走到門口,莫沉便發現最後敬酒的那一桌人並沒走,反而跟在自己身後。
「莫道友這就走了?」
這幾人中,有一人關切問道,上來就想攙扶莫沉。
莫沉拱手推辭道:「在下有些不勝酒力,想回去調息。初賽雖過,決賽在即,還是得抓緊修煉,不敢懈怠。」
「哎,道友,急什麼嘛。」
另一人湊上來笑嘻嘻地道,「要不要讓愚兄帶你去風月雅樓那邊逛逛?總有你好的那一口。」
「不必不必,在下回洞府便好。」
「莫道友別不樂意嘛,難得出來一趟……」
莫沉轉身朝酒館外走去,後面幾人卻跟得更緊。
論誰再怎麼心大,此時也會發現這些人不對勁了。
這幾人絕對另有所圖!
莫沉剛想施法遠遁而去,卻忽然發現自己神念感應正在縮小。
不對。
那酒里...
肯定是最後的酒有問題。
莫沉試著運轉法力,卻發現提不起一絲法力。
整個人軟綿綿的,使不上一絲力氣。
莫沉還想靠著煉過體的肉身和江湖刀法對抗一時,卻忽然只覺眼前一黑,身體直接栽倒。
後面跟著的幾人迅速上前接住,動作熟練,顯然演練過多回。
其中一人用神念掃了掃四周,低聲道:「藥效發作了,快點趁沒人,裝靈獸袋。」
「手腳麻利些!別給人看到。」另一人壓低聲音應道。
這幾人將莫沉裝進靈獸袋後,快步拐入後邊的一條小巷。
沒過多久莫沉便被體內一絲震動震醒。
是傳送符自動激發!
看來他們綁了自己後還經過傳送陣,這下推斷不出地點了。
莫沉趁著這會,迅速施展內視,檢視自身情況。
發現此時自己雖然經脈中還有法力,卻調動不起來絲毫,神念也無法離體,和凡人差不多。
忽然間,莫沉發現這靈獸袋裡的空間靈光大放,意識到是要被放出去了,趕忙閉眼裝死。
莫沉被人放到了地上,隨後便聽見一中年男子的聲音。
「事情...辦成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