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問站在庭院正中。
他的神識在整座石堡里掃了一圈,確認再沒有一個活著的元嬰修士,遂抬起右手,掌心朝天,五指緩緩撐開。
太清歸虛簫從掌心處升了上來,浮於半空,一聲清越簫鳴破空而起。
旋即,整隻簫帶起七彩祥雲,在嚶嚶仙樂的襯托下,躍飛而出。
身上的六個孔洞張開,開始對著地上的血肉猛吸。
地上的碎屍化作血水匯成幾十道細流,朝玉簫涌去。
玉簫的孔洞裡傳來咕嚕咕嚕的吞咽聲。
待吸完最後一點血水,太清歸虛簫在空中打了個旋,像是喝醉了一般,慢悠悠地飄回莫問掌中。
簫身溫熱,血氣未散。
莫問把簫收回袖中,轉身從倒塌的廢墟裡面,將已經成了廢人的亥刺和被冰封的南山拖了出來,扔在了地上。
他蹲下去,揪住亥刺的後領,把他翻了個面。
亥刺的後腦勺磕在石塊上,悶響一聲。
兩隻半睜的眼望著莫問,眼白里全是血絲,瞳仁縮成一個小點。
「我且問你,亥寒渡劫,都安排了什麼後手?」
亥刺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口帶血的口水,正吐在莫問的鞋面上。
口水混著血,在黑色的鞋面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你殺了我吧。」
莫問沒有擦鞋面上的口水。
他蹲在原地,看著亥刺,目光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堅冰一般不為所動。
「我問你,他安排了什麼後手。」
亥刺突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從他漏風的牙縫裡擠出來,嘶嘶的,像是一條蛇在吐信子。
既然他不肯承認,莫問眸子一閃,便準備發動赤陽煉魂決,用灼魂紫瞳剝奪他的神志,直接搜魂。
亥刺見狀,笑得更厲害了。
他的肩膀都跟著笑聲一抖一抖,抖得胸口的傷口又滲出血來。
「你是莫問吧,你的功法我等盡知,勸你少費氣力。」
「我現在這樣子,可承受不了你的搜魂術法。」
莫問聞言默然,赤陽真元緩緩熄滅。
「你厲害,栽在你手裡,我心服口服。」
亥刺聲音粗糲得嚇人,像是兩片破鐵片子摩擦出來的。
「當年,我們用同樣的法子算計了懷遊子。」
「今日你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也算是天道好還,報應不爽。」
莫問的眉頭動了一下。
那位在洗劍池點化他、將幽恆劍交到他手中的那位老人,又出現在他的面前。
亥刺歪著頭,嘴角咧著,露出一排沾血的牙齒。
「當年,就是我裝作你受傷的樣子求救,乘著老頭方寸大亂,二哥在他背後動的手。」
「就像今天你偷襲我一樣。」
「那老兒厲害得緊,險些將我們兄弟四人盡數殺了。」
莫問蹲在原地,沒有說話。
「你想殺了我?」
亥刺死死盯著莫問,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粗。
「殺吧。」
「你殺了我,懷遊子也活不轉來。」
「你殺了我,也擋不住二哥渡劫。」
「你殺了我,也出不了海陵宮。」
「你和那個老傢伙一樣,都得死!」
他的聲音越來越虛,頭歪向一邊,胸腹猶在起伏,卻已說不出話來。
莫問站起身來。
居高臨下的目光落在亥刺那張被血糊了半邊的臉上,什麼話也沒說。
遠處,亥姍正從石板路的另一頭走來。
她的背上馱著兩個鼓囊囊的冰繭,裡面封著馮玉和紫元。
「啪嗒!」
亥姍走到跟前,把背上的兩個冰繭擱在地上,兩隻冰繭滾了兩圈,撞在門檻上停住。
她喘著氣,直起腰,望著一地的狼藉和躺在狼藉之中被打的血肉模糊的亥骨,不由得又倒吸了一口涼氣。
環視四周,原本熱鬧的石堡內,竟然不見一個元嬰修士。
不,還有一個,但已經成了冰雕了。
亥姍望著眼前這個木然的彪形大漢,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
她是真怕了眼前這個冷峻的魔頭。
「你留在石堡。」
莫問說。
「看好這三人。」
說罷,他便拎起旁邊的南山,一個躍起,如老鷹抓兔子一般,消失在原地。
石堡外,一處僻靜的山谷內。
南山望著眼前這個半張臉藏在陰影裡面的九尺巨漢,抱著身子,牙齒直打顫,上下槽牙撞得咯噔咯噔響。
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莫真人,多年不見,您風采更勝往昔......」
他擠出一絲笑來,語速極快。
「您還記得嗎?一百多年前,在吳懷島,哦,晚輩與亥梟真人也是多年的故交好友......」
他想和莫問攀交情,保住性命,絮絮叨叨的,有些語無倫次。
莫問沒心思聽他絮叨,擺手打斷了他:
「我且問你,那金剛禁,可有破解的法門?」
南山看著莫問腰間那柄長劍,咽了口唾沫。
「真人說笑了,誰人不知真人天龍真氣威壓七洲,摧龍手足破世間萬禁?」
「區區金剛禁,在真人神術面前,不過脆紙爛瓦一般......」
莫問也不說話,隻眼皮一沉。
連南山都知道的事情,他亥寒會不知道?
他亥寒知道了,難道不會防他一手?
見莫問眼色不善,南山嚇得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道:
「真人,真人,非是小的不說,是,是那亥寒實在可惡得緊!」
「小的身為外族修士,自從進了石堡,這一兩年不曾踏出一步。」
「那金剛禁是何模樣,小的都沒見過啊!」
他越說越急,越說越碎,涕淚橫流,只顧著訴苦,絲毫沒有覺察到莫問已經轉身離開。
噗通!
空量山外,卻見一道黑色遁光搖搖晃晃地從空中掉了下來,重重墜落在距離金剛禁數里之遠的地上,激起了一片揚塵。
「誰!」
亥骨一個激靈,奔到金剛禁的邊緣,望向那塵土飛揚之處。
金剛禁的金光映照下,卻見一道玄色長袍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朝著亥骨走去。
他一隻手捂著肋下,指縫裡往外滲著暗紅色的血。
走了兩步之後,啪嗒一聲,又栽倒在地,趴在地上喘了兩口氣,這才又撐著站起來,繼續一瘸一拐地走來。
「三哥?」
亥骨往前邁了兩步。
定睛一看,這個狼狽不堪的修士不是三哥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