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終入仙途
送走韓立，木屋重歸寂然。
山風繞過屋角，穿過窗欞，將藥圃里草木清露的氣息送入斗室，混雜著泥土潮潤的微腥。
張鐵盤坐榻上，背脊微挺，雙掌結印擱於膝頭，將心緒層層收斂，呼吸壓得極緩極勻，直至耳中唯余心跳與偶一兩聲鳥鳴。
他逐字默誦《金光訣》開篇心法，心神如水波漫散，細細感知著天地間那些渺茫難覓的遊動。
他本不指望一蹴而就。此間靈氣稀薄，資質平庸者枯坐數月方能感應靈氣亦是常事，便是天賦卓絕之輩，也需十數日苦功方得一絲蹤跡。
張鐵深知自身三靈根的親和力遠不及單雙靈根修士。他在心底估算，少則月余，多則兩月，能引氣入體便算不錯了。
故而他不焦不躁。整整一月，張鐵除卻起身活動筋骨、草草用飯之外，其餘光陰盡數消磨於這張木榻之上。
雙目闔閉，心神沉澱，如落葉緩緩沉入靜水。掌天瓶置於榻沿，瓶中翠碧靈液在日影偏移間微微流轉，散發出若有若無的生機，如春溪潤石般無聲滲透。
三十日夜就這麼無聲滑過。
這一日午後，天色陰沉，山風裹著雨前濕氣從窗隙灌入。
張鐵心神沉入極深極靜之境，周身經脈空明如中空竹管，任由天地氣息內外穿流。
某一瞬，神識深處忽然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慄——空氣之中、肉眼不可見的虛空深處，漂浮著星星點點的奇異微粒。
細碎輕盈，帶著一股中正醇和的金氣，清而不冽、剛而不銳，如晨鐘餘韻般悠遠沉靜，與《金光訣》所描繪的金系靈氣一般無二。
心底泛起壓抑許久的微瀾，張鐵卻未有半分急切。
他穩住心神，以口訣為引，將那縷感應如牽絲般牢牢勾住，小心翼翼引導淡金色靈氣微粒順著呼吸與毛孔，絲絲縷縷滲入經脈。
靈氣入體，並不似金系功法傳聞中的鋒銳刺痛，反而帶著暖玉貼膚般的溫潤厚重，徐徐浸潤經脈內壁。
它沿著金光訣標註的周天路線緩緩運轉，一圈、兩圈，愈發溫馴服帖，向著空曠的丹田匯聚。
漸漸地，丹田中凝出了一縷微薄卻異常凝練的淡金色法力，如晨曦初透雲層時那一抹將明未明的天光，清正平和，無一絲凌厲之態。
那是全然區別於凡武內勁的仙道法力，秉承道家「抱元守一」之旨，雖纖細，卻已是超脫凡俗的道果。
就在第一縷金光法力成型的剎那，異變陡生。
經脈深處蟄伏數年的正陽勁內力，那曾支撐他橫穿山林、硬撼猛虎、獨斬墨居仁的雄渾凡武底蘊，此刻被那一縷平和的金光法力觸動，如同沉睡的洪流猛然甦醒，在經脈中劇烈翻湧。
張鐵心頭一緊，本能想要壓制，卻立刻發現——正陽勁並未與新生的金光法力衝突對抗，反而如水滴融入江河，自發消解液化，化作精純能量本源，浩浩蕩蕩匯入丹田，被金光法力鯨吞般吸納。
磅礴底蘊開始傾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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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來，張鐵依仗掌天瓶催生靈藥，百年參、千年芝吞入腹中，輔以各式固本丹藥日夜打磨堆砌的根基，此刻盡數化作跨越仙道門檻的資本。
丹田中那縷纖細的金光法力沉穩膨脹，帶著道家功法從容中正的韻律，將湧入的每一絲能量細細鍊化歸入本源，層層夯實根基。
原本空寂的境界壁壘在龐大而有序的能量衝擊下接連碎裂。
鍊氣一層。
瞬息之間，丹田金光愈發明澈，法力充盈流貫，根基渾厚紮實得令他心頭一顫。然而內力奔涌遠未停歇。
鍊氣二層。
凡武內力源源不斷轉化為仙元，他甚至不需刻意打坐積攢，磅礴能量便自行循著周天運轉，一層層打磨提純，平穩推擠著修為攀升。
三層、四層、五層……
層層關卡形同虛設，曾經困住散修數年苦功的壁壘，在他數載內力海潮面前如薄冰消融。
那股突破之勢始終保持著奇異的從容，彷佛溪流匯海，渾然天成。
直到丹田金光法力飽和近溢，境界穩固在鍊氣六層之時，最後一絲正陽勁內力徹底煉化乾淨。
暴漲之勢緩緩平息，丹田淡金法力飽滿厚實，微微旋動間散發沉穩敦和的威壓，抱元守一，自有氣度。
張鐵緩緩睜眼。
眸光深處，一抹溫潤金芒如古鏡映日般漾開，隨即收斂內蘊，眸色歸於深邃。
他垂目抬手，指尖一縷醇厚凝練的金光法力無聲流轉，透著金屬光澤，卻暖而不灼、剛而不厲，綿長中自有一種生生不息的道韻。
心底波瀾翻湧，呼吸微促——不過引氣入體，便從無到有直衝鍊氣六層。
旁門散修苦修數載、耗盡靈石丹藥才能攀上的境界，他憑藉數年凡武根基的反哺，一步跨越大半。
他闔目內視，金光法力沿周天自行運轉，順暢自如，醇厚綿密，遠勝昔日正陽勁的燥烈起伏。
五感更如脫胎換骨——耳中能辨百米外草叢蟲蟻爬動的輕重，目光可窺窗外枝葉脈絡的纖毫，鼻端能分十數種草木水汽靈氣的層次。
識海深處更誕生一縷微弱卻清晰的精神力量，是神識。無需耳目，心神便能探知周遭數丈一切動靜，風動蟲行、靈氣波瀾，盡收心間。
「這便是修仙者的力量……」
張鐵低聲呢喃，欣喜真切而坦蕩。
他捏了捏拳——厚重肉身仍保留象甲功與正陽勁打磨出的強橫體魄，皮肉筋骨堅逾精鋼；
而今又修成鍊氣六層仙道法力，凡武根底與修仙道果兼備。
欣喜之餘，又暗自咂舌。自己數載苦修、依靠掌天瓶靈藥與無數珍稀丹藥積攢出的正陽勁內力，底蘊比肩七絕上人數十年苦修，如此龐大積累，放在修仙路上也只夠推到鍊氣六層便消耗殆盡。
每一層境界所需的能量恐怖如斯，凡俗武者一生苦功，也不過是仙途起步的資糧罷了。
「耗盡便耗盡吧。」
張鐵很快按捺感慨，目光重歸沉穩。內力化去，反倒卸掉凡武桎梏，讓他徹底掙脫舊局，踏上了真正的仙道長路。得失之間，已占了天大便宜。畢竟能修仙誰還願意練武呢。
他取出《初階術法大全》，指尖金光法力微引，掐訣催動。
一縷橘紅火球浮於指端，橙光跳動，熱浪撲面；散火換印，御風訣起，周身清風旋繞，身形驟然輕盈，這兩種法術早在墨大夫那裡拿到時便熟讀於心，如今施展起來倒也隨心運轉，收發由心。
蟄伏數載，隱忍籌謀。——他終於掙脫了凡人炮灰的命數枷鎖。
如今凡路已盡，仙途初啟。待到時機合適便可去看看修仙路上的風光了。
張鐵收了典籍，起身推開木窗。山風挾著濕潤水汽撲面而來，遠山層疊如墨，雲腳低垂。他望著莽莽蒼蒼的山嶺盡頭，心中一片清明。
接下來便是穩固鍊氣六層根基，將初階術法反覆磨鍊純熟。待到萬事俱備，便該啟程向黃楓谷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