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墨大夫的密信
達到練氣六層不過數日,山中日子照舊平靜。
張鐵每日打坐鍊氣、習練術法,將鍊氣六層的根基一點一滴夯得更加紮實。
金光法力在丹田中緩緩流轉,帶著道家功法的中正醇和,日復一日地浸潤經脈、洗鍊肉身。
那日內力化元的狂飆之勢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從容沉穩的打磨,不急不躁,恰如溪水磨石。
這一日清晨,霧氣還未散盡,張鐵正在院中演練御風訣,身形在方寸之間輕盈迴轉,衣袂帶起細微的風聲。
忽然,院門被人叩響,力道急促,帶著掩不住的焦灼。
張鐵收住身形,心頭微動,走過去拉開柴扉。
門外站著韓立,面色有些猶豫,眼底泛著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他手裡捏著一封已經拆開的信函,指節攥得發白,見到張鐵開門,嘴唇動了動,卻像是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張鐵側身讓開門口:「進來說。「
韓立跨進院子,腳步有些沉重。兩人進了木屋,韓立在桌邊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將那封信推到張鐵面前,嗓音沙啞:「張師兄,你看看這個。「
張鐵接過信函展開,垂目細看。
信箋泛黃,墨跡乾澀,字跡端正而略顯潦草,筆鋒之間透著匆促——像是一個人在性命垂危之際匆匆寫就,落筆處還洇開了一小團墨漬。
信的開頭寫著「韓立吾徒親啟「。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為師大概已經不在人世了。
為師平生行醫施藥,救下的人很多,卻也造下過太多殺孽,早有預感這一日遲早要來,故而提前備下這封書信,藏於榻下暗格之中,只待你發現。
接下來的一段話,讓張鐵的眉頭微微一蹙。
墨大夫寫道,自韓立與張鐵入門以來,二人平日裡所服的固本培元之藥,他都在其中暗中摻了一味慢性陰毒。
此毒入體後與經脈氣血相融,不會即刻發作,平日也無異狀,只會逐年沉澱、徐徐侵蝕丹田根基。待到毒發之日,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經脈枯竭而亡。
放眼天下,能解此毒的唯有墨府密室中珍藏的一枚暖陽寶玉,此玉采自地火深處,經三代人手溫養,陽氣充沛,可將體內陰毒緩緩拔除。
信後半段的話鋒一轉,墨大夫寫道:我膝下有三女,俱已長成,另有五房妻妾,皆在府中。
若你願保全她們性命、不因為師之事牽連到府中上下,你可任選一女為妻。你若有心,墨府家業亦可託付於你。
信末落款處沒有多餘的話,只寫了「墨居仁絕筆「五個字,筆畫到最後微微抖散,像是寫這五個字時已經耗盡了最後的力氣。
張鐵看完最後一個字,將信紙緩緩折好,推回桌面。
他的目光落在信紙上,心頭卻不由自主地又往回翻了一遍。
從開頭到結尾,從「韓立吾徒親啟「到「墨居仁絕筆「,洋洋灑灑數百言,將給韓立下毒、以暖陽寶玉作餌、以妻女為籌碼,每一步算計都寫得清清楚楚。
可從頭至尾,信中從未出現過「張鐵「二字。
一個名字都沒有。
其實寫與不寫並無分別。真正在信中被稱作「吾徒「、被託付家業、被許以姻親的,從頭到尾只有韓立一人。
張鐵垂下眼帘,指尖在泛黃的紙面上輕輕一碰,隨即收回。
墨大夫在信中算計韓立的生死、安排韓立的去路、甚至將自己三個女兒的終身都當作繩索丟擲去。
而自己在那人眼中,大概連繩索都不配系——一個傀儡,不值得在臨終遺言中占據哪怕半行筆墨。
他本以為自己早已看透,早已不會在意。
可當這封白紙黑字的信實實在在地擺在面前,當「韓立吾徒「四個字赫然入目,而自己連名字都不配出現在信箋上時,胸腔深處還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那痛不重,卻細而清晰,像一根極細的針扎在早就癒合的舊疤上。
韓立見他久久不語,低聲喚了一句:「張師兄?「
張鐵抬起眼,神色已恢復如常。那細針刺過的一瞬被他無聲按了下去,面上波瀾不興,最後那點弒師的執念也被他泯滅乾淨。
「信我看完了。「他說,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起伏,「他在給你的丹藥里下了毒,留這封信就是等你找上門去,乖乖按他鋪好的路走。至於我——「他頓了頓,嘴角彎了彎,笑意卻沒到眼底,「他信里提都沒提我一句,大約覺得用不著。「
韓立怔住了。他低頭重新看了看那封信,這才意識到張鐵說的是真的——翻遍全篇,果然找不到張鐵的名字。
韓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他也曾在墨大夫身邊日久,多少能猜到那人對張鐵的態度,可真正看到這封信時將張鐵全然忽略過去,還是讓他心底生出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我從未吃過他的藥。「張鐵淡淡道,將那封信推回韓立面前,「丹藥入嘴便吐了,後來全埋在後山。那陰毒沾不到我身上。「
韓立一愣,隨即苦笑:「師兄倒比我清醒得早。「
張鐵沒有接話。他望著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心中慢慢浮起一個念頭,清冷而篤定——墨大夫從始至終只把他當作一具未成形的傀儡,《象甲功》練得越好,那具傀儡便越結實耐用。
一個器物,自然不需要在遺信中留名。
「你打算怎麼辦?「他問韓立,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沉穩。
韓立將那封信小心折好收入懷中,深吸一口氣:「去嵐州嘉園城墨府,取暖陽寶玉解毒。墨大夫離府多年從未傳回訊息,墨府上下恐怕至今不知他已不在人世,趁他們沒有防備,早些動身……「他說著,抬眼看張鐵,目光裡帶著期盼,「師兄可願與我同去?「
張鐵沉默了一息。
被無視也好,被當作傀儡也罷,那些都是墨大夫的帳,而墨大夫已經死了。活人的路要活人來走,他不可能因為一封死人的信就困在原地反覆咀嚼那些早已預知的涼薄。
「好。「他點了點頭,「我隨你去。「
韓立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些許真切的笑意:「三日後清晨,我們出發。「
凡俗恩怨他已不放在心上,仙途才是他真正要走的方向。而那個方向的第一塊踏板,恰好落在了鏡州與嵐州城之間的路上。
張鐵轉身回屋,開始收拾行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