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登門
次日清晨,兩人早早起身,收拾妥當後出了客棧。
韓立懷揣仿寫的信函與驚蛟令,張鐵走在他身側。
嘉園城的晨光落在青石板街面上,巷陌里已有早起的商販支開了攤子,空氣里飄著蒸籠里冒出的白氣與油鍋的焦香。
兩人一路向南,拐過兩道彎,墨府的門庭便出現在視野盡頭。
青磚黛瓦的院牆延展開去,門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門房見有生人靠近,上下打量一番,迎上前來問話。韓立取出信與令牌遞上,道明來意。
門房接過一看,面色立刻鄭重起來,連聲道「稍候「,轉身快步入了府內。
不多時,管事迎出來將兩人引入正堂。
堂內陳設古樸,紫檀桌椅擦得鋥亮。
兩人剛坐下,便聽珠簾響動,腳步聲紛至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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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兩位夫人並肩走出,後頭又跟著兩位,四人在正堂上首依次落座,端的是儀態端莊、氣度從容。
緊跟在後的還有三位年輕女子,年長些的約莫二十出頭,小的不過十七八歲,眉眼間與墨大夫有幾分神似,想必便是那三位大小姐了。
四位夫人目光齊齊落在韓立與張鐵身上,將兩人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遍。
韓立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裳,面容清瘦,膚色黝黑。
而張鐵坐在他身側——身量雖健壯,可那張面孔生得老實憨厚,表情木訥,往那一坐便是個悶葫蘆的模樣,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出挑之處。
幾位夫人打量了幾眼,目光中不約而同地浮起一絲失望。
二夫人端了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老爺收的弟子……便是這兩位?「
三夫人接過話頭,語氣倒是溫和,卻掩不住眼底那絲淡淡的疑惑:「老爺在外這些年,怎麼竟收了——「她頓了一下,將那句「這副模樣的弟子「咽了回去,換了個婉轉的說法,「收了這二位做弟子的。「
五夫人性子直些,上下掃了張鐵一眼,低聲跟旁邊的四夫人說了句什麼,四夫人抿了抿嘴沒有接話,只是看向韓立和張鐵的目光里多了一分審視。
三位大小姐坐在各自母親身後,偷偷交換著眼色,其中那位大小姐墨玉珠,目光在張鐵臉上停了片刻,隨即移開,掩住嘴角一絲幾乎看不出的弧度。
韓立神色如常,起身拱手,將來意說了一遍。仿寫的信函與驚蛟令一併呈上,信封上墨大夫的筆跡確實惟妙惟肖,令牌也是貨真價實。幾位夫人傳看了一遍,彼此交換了幾個眼色。
二夫人將信函折好,擱在案上,笑容端莊卻透著一絲疏離:「既是老爺的信物,我們做妻妾的自然信得過。
只是府中庫藏之物向來由幾位夫人們共同掌管,暖陽寶玉又非尋常物件,需得過目確認一番才能交付。
二位遠道而來,先下去歇息一日,待我們核驗妥當了,明日再取不遲。「
這話說得客氣,卻是不留餘地。韓立與張鐵對視一眼,知道眼下不便硬爭,只得拱手道謝。三夫人喚來管事,吩咐安排客房茶水,帶二人去偏院安頓。
兩人隨管事穿過迴廊出了正堂,身後珠簾落下的脆響在廳堂里泠泠散開。
入夜後,墨府正堂燈火通明。
四位夫人圍坐在紫檀桌前,那封仿寫的信函攤開在桌面中央,旁邊放著幾封墨大夫早年從外頭寄回府里的舊信。
三夫人將新舊信箋並排鋪開,逐字逐句地對比,眉頭越蹙越緊。
五夫人性子急,湊過去看了幾眼便忍不住道:「我看著沒什麼差別啊,筆跡一模一樣。「
二夫人沒有接話,只是將兩封信舉到燈下,湊近細看。她看了許久,忽然「咦「了一聲,將信紙翻轉過來,對著燈火照了照,面色驟變。
「這封信少了一樣東西。「
她將舊信也舉起來,兩封信並排對著火光。
光照透紙背時,舊信的左下角隱隱浮現出一枚極淡的印記,像是用某種特殊藥水在紙張纖維中預先浸染過的暗紋,平日看不出痕跡,唯有透光時方顯端倪。而韓立仿寫的那封信,紙面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
二夫人放下信紙,聲音發沉:「老爺離府前跟我們姐妹幾個說過,他寄回來的每封信都做了這個記號,沒有例外。這封信字跡雖像,卻沒有暗記——是假的。「
滿堂靜了一瞬。
五夫人臉色變了:「那令牌呢?令牌總該是真的吧?「
驚蛟令從信封上取下,被三夫人托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令牌邊緣磨得光滑,紋路細緻,蛟龍盤繞的刻痕入木三分,連背面那道細如髮絲的劃痕都跟記憶中一般無二。
三夫人看了很久,頹然將令牌擱在桌上,聲音有些發顫:「令牌是真的……是老爺隨身不離的那塊。「
這句話落地,堂內的氣氛陡然沉到了底。
令牌是真的,信卻是假的。這意味著什麼,四位夫人心裡都清清楚楚——墨大夫的隨身之物落到了別人手裡,而他本人已經無法親手寫信了。一個還在世的人,絕不可能讓旁人持著自己的令牌、偽造自己的字跡來登門取物。
五夫人猛地站起來,嘴唇哆嗦著,眼眶一下就紅了:「老爺他……「
三夫人攥緊了手裡的帕子,臉色蒼白,沒有接話。
二夫人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指尖在桌沿上微微發抖。
後堂帘子後面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泣,大約是三位大小姐中年紀最小的那個,被母親按住了嘴,哭聲悶在掌心裡。
正堂內一時靜得只剩下燈花噼啪的細響。
眼看幾位夫人都有些亂了方寸,四夫人嚴氏站了起來。
她平日裡話不多,在四位夫人中年紀最輕,卻向來遇事沉穩。
她將令牌和假信一併攏到自己面前,目光在幾位姐姐臉上逐一掃過,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鎮定的分量:
「幾位姐姐先別慌。人還沒抓住,哭有什麼用?「
她將假信重新折好,語氣漸漸冷下來:「這兩個人既然敢偽造老爺的信登門取寶,說明老爺的驚蛟令在他們手裡——這東西旁人拿不到。老爺恐怕真的是……「她頓了一下,聲音微微緊了緊,隨即又穩住,「不管老爺如今是生是死,這兩個人既然送上門來了,就不能讓他們走了。「
三夫人抬起眼:「你的意思是——「
「明天。「嚴氏將信與令牌一併收進袖中,目光沉靜,「他們明天還會來取寶玉。府里的護衛我今晚親自安排,正堂內外布好人手。等他們踏進這道門,先不用聲張,照常跟他們周旋,等東西遞到他們手裡、戒備最松的那一刻,再動手拿人。「
她看向幾位姐姐,語氣篤定:「令牌是真的,他們是老爺身邊的人無疑。抓活的,問清楚老爺的下落。若老爺當真已經——「她微微收聲,改了口道,「不管出了什麼事,總得有個交代。「
五夫人咬著唇點了點頭,二夫人沉默片刻也點了頭。三夫人長長吐出一口氣,將面上的慌亂一點點壓了下去,撫平了裙擺重新坐正,恢復了當家主母的儀態。
「就這麼辦。「
幾位夫人各自散了,丫鬟提著燈將她們送回各自的院落。正堂里的燈火被一一點滅,只留了一盞,照著空蕩蕩的廳堂和那張攤滿了舊信的紫檀桌面。
夜色很深,蟲鳴從庭院深處一陣陣傳來。偏院那頭客房裡的燈火也早就熄了,黑沉沉的窗扇後頭,兩個年輕人的呼吸平穩勻長,像是睡得正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