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日頭剛爬上院牆，韓立與張鐵便準時來到了正堂。
管事引著兩人進門，堂內仍是昨日那般陳設，四位夫人端坐於上首，三位大小姐分坐兩側，茶水已經備好，熱氣裊裊升起。一切看上去與昨日並無二致。
韓立拱手行禮，正欲開口問暖陽寶玉之事，張鐵卻忽然腳步一頓。
他踏進門檻的瞬間，體內的金光法力輕輕一震。
神識如水波般無聲擴散開來，將正堂周遭十餘丈內的一切掃了個通透——廊柱後、耳房裡、院牆拐角處，至少有二三十道呼吸，雖極力屏斂，卻瞞不過他鍊氣六層的神識探查。
那些人氣息粗重，腳步沉穩，顯然都不是普通家僕，而是練家子，手裡各持兵刃，只等一聲號令。
張鐵面上不動聲色，腳步卻略慢了半拍，與韓立錯開半個身位。
他指尖微微扣攏，金光法力在經脈中暗暗流轉，隨時可以催動術法。韓立尚未察覺異樣，仍照常走到堂中站定。
四夫人嚴氏先開了口，目光直直鎖在韓立臉上，語氣冷冽：「兩位昨日說奉師命來取暖陽寶玉，可我們核對過那封書信了——信是假的。令牌倒是真的，可令牌既然在你們手裡，夫君人呢？「
她一字一句，咬得極重：「夫君是不是已經遭遇不測了？可是你們二人下的手？「
韓立面色微微一變，心知事情已然敗露，正要開口周旋幾句，便聽身後腳步聲驟響。
廳堂後門、側門同時被推開，二三十名家丁手持明晃晃的刀刃涌了進來，將正堂前後圍得水泄不通，刀刃上的寒光在晨光中連成一片。
三位大小姐驚得低呼一聲，往母親身後縮了縮，四位夫人卻面色沉凝，顯然早有準備。
張鐵環顧了一圈那些手持刀兵的家丁，目光平靜。這些人在凡人中算是精悍，但對他來說，不過是土雞瓦狗。
他抬起右手，指尖金光微微一閃，一簇拳頭大的火球憑空凝結，橘紅的焰心跳動不息，熱浪自掌心向四周擴散開來，將鄰近幾名家丁逼得倒退數步。
火球懸浮於半空，映得滿堂亮如白晝。
「再近一步，我不介意放出去。「張鐵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沉沉的分量。
滿堂皆靜。那些家丁臉上的兇悍之色瞬間褪盡，握刀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他們再悍勇也只是凡人，此刻眼前憑空浮現的火球已經超出了他們所能理解的範疇。
二夫人李氏盯著那團跳動的火球，瞳孔驟然縮緊，臉色一下子白了：「你……你是修仙者？「
她這一聲出口，堂內其餘幾位夫人和三位大小姐的臉色也跟著變了。
修仙者——那可是傳說中的人物，對凡人而言如同天上雲霓般遙不可及。
自家夫君在外遊歷這些年，雖隱隱聽說他有些常人不及的本事，可怎麼也沒想到他收的這兩個弟子竟會是修仙之人。
二夫人顫聲吩咐了一句：「都退下。「眾家丁如蒙大赦，忙不迭收了刀刃退出堂外，腳步聲倉促散亂，轉眼便走得一乾二淨。
正堂內只剩墨府女眷與兩個年輕人相對而立。
韓立暗自鬆了口氣，看了張鐵一眼。張鐵手中的火球緩緩散去，指尖金光斂入經脈，神色仍是那副木訥模樣，可此時誰也不會再把他當成不起眼的鄉下小子了。
二夫人穩住心神，重新打量了張鐵幾眼，語氣裡帶著強壓下的顫意：「我夫君……是不是你們殺的？「
張鐵沉默了一瞬，抬頭迎上四位夫人的目光，坦然開口：「墨居仁是我殺的，與韓立無關。「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四位夫人臉色驟然慘白，三位大小姐中年紀最小的那個驚撥出聲，被大姐墨玉珠一把摟住。
五夫人猛地站起來，手指發顫地指向張鐵，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二夫人扶住桌沿，身子晃了晃才站穩，眼眶通紅。三夫人死死攥著帕子，指節發白。
四夫人嚴氏最先穩住情緒，扶著桌面緩緩站起來，聲音壓得極低，卻一字一頓：「你既是夫君的弟子，為何行那弒師之事？「
張鐵面色不改，目光坦然地望向四位夫人：「墨居仁收我為徒本就沒安好心。欲將我練成人傀，供他驅使，後被我反殺本就咎由自取。至於韓立——「他看了一眼身側的韓立，「他要行奪舍之事，鳩占鵲巢，換個年輕軀殼續命。若非我二人各有際遇，早已被他得逞。「
韓立聽到這裡，也是上前一步。他補充道：「當時墨老欲對師兄下手………」，隨即將當日細節完完整整說出，說罷便毫不猶豫地從懷中取出那封真正的密信，以體內長春功的微弱法力托著，輕輕一推，信函便平平飛至四夫人嚴氏面前，穩穩落在她手邊的桌案上。
這一手憑空送物，又讓堂內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韓立竟然也是修仙者。她們的夫君竟收了兩個修仙者為徒，這本該是天大的機緣，可如今看來……
嚴氏顫著手展開那封泛黃的信箋，目光落上去時，手指猛地一緊。信紙左下角對著光，那枚只有透光才顯現的暗記清清楚楚地浮了出來。
筆跡是墨大夫的，語氣也是他的，信中對韓立下毒算計，以暖陽寶玉為餌，以妻女為籌碼的種種盤算盡數寫在紙上，字字錐心。
她勉強看完，指尖捏著信紙微微發抖。
二夫人湊過去看了幾行，臉色便由白轉青，一把將信紙奪過去急切地往下看，越看手越抖。
五夫人性子急，直接湊上前去搶著看，才看了幾眼便捂住了嘴。
三位大小姐不明所以，只是見母親們這副模樣，也跟著不安起來，最小的那個已經紅了眼眶。
信紙在幾位夫人手中傳了一圈，最後落回嚴氏手中。
她盯著信末「墨居仁絕筆「那五個抖散的筆畫，看了很久，嚴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有淚光閃動，卻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信紙折好收入自己袖中，抬起頭來望向張鐵與韓立，聲音啞得厲害，卻依舊盡力穩住：「這封信……是真的。「
四個字一出口，五夫人終於沒能忍住，伏在桌上低低哭出了聲。
二夫人背過身去，抬手掩面，肩頭微微聳動。三夫人死死盯著桌面，嘴唇緊抿，眼眶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張鐵站在堂中，看著這一幕，沒有開口，也沒有移開目光。他身側的韓立也沉默著，脊背挺得筆直。
墨大夫那張算計了一生的大網，終究在他自己留下的白紙黑字面前，被一寸寸扯開、攤平、晾在了他妻女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