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府的日子就這麼過了下來。
起初幾日氣氛僵冷,四位夫人沉浸在喪夫之痛里,三位小姐也各自黯然。
但日子總歸要過,何況這樁事說到底,墨大夫的死是他咎由自取,信上的字句白紙黑字擺在那裡,怨不得旁人。
五夫人傷心了一陣也就慢慢收了淚,二夫人與三夫人整日忙著料理府中雜務,反倒沒有太多空閒去咀嚼哀傷。
嚴氏做事實在,既然韓立已經答應結親,她便將暖陽寶玉正式交給了韓立。
韓立得寶之後便開始日夜以寶玉之力化解體內陰毒,約莫半月功夫便拔除乾淨,整個人面色紅潤起來,氣息也順暢了許多。
平日裡他仍在偏院住著,偶爾去府中醫堂幫忙搗藥配方,晚上則會被拉去商量婚事。
清靜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了,距離約定的婚期越來越近。
張鐵這陣子也沒有閒著。他在城中各處走動,茶樓酒肆、坊間市集,旁敲側擊地打探訊息。
太南小會的風聲果然在嘉園城裡悄悄流傳——大約半月之後,太南谷便會開市,屆時附近數州的散修都會聚集過去,交換丹藥靈材、兜售法器符籙,是難得的尋寶機遇。
更叫人動心的是,太南小會之後,緊跟著便是十年一度的升仙大會,七大修仙門派聯合開山收徒,他懷中那枚升仙令,終於到了該派上用場的日子。
沒過幾日,墨府張燈結彩,韓立迎娶墨彩環的婚期如期而至。
雖是倉促成婚,幾位夫人依舊盡力操辦,庭院廊下掛滿紅色綢布,喜燭整齊擺放,府內僕從往來奔走,處處透著喜慶。
城中不少受過墨大夫恩惠、或是平日有往來的鄉紳醫者,紛紛備上薄禮登門道賀。
韓立一身嶄新青布喜服,神色比往日柔和不少,少了平日裡的謹慎戒備。
墨彩環頭戴紅蓋頭,一身嫁衣襯得身形窈窕,坐在新房之中,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角。
昔日無憂無慮的少女,歷經父親陰謀敗露的劇變,如今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少女出嫁的羞怯,又藏著對未來前路的忐忑。
正午喜宴開席,廳堂內外擺滿酒席。
嚴氏端坐主位,招待各路賓客。墨玉珠與墨鳳舞左右忙碌,接待來客,偶爾抽空看向新房方向,眼神複雜。
張鐵作為與韓立一同在神手谷長大的同門,席位被安排在韓立身側。
席間不少人過來向韓立敬酒,韓立來者不拒,只是分寸拿捏得當,不曾過量飲酒。
酒宴持續至黃昏,賓客陸續散去。韓立也與墨彩環完成合卺禮,正式結為夫妻。
轉眼時間已過半年,張鐵這半年來大多數時間將自己關在房中閉關苦修。
金光訣到了七層之後每進一步都需要海量的靈力積累,好在他煉製的黃龍丹與金髓丸存貨尚足,一粒粒吞服下去,終於在前幾天堪堪突破到了鍊氣九層。
丹田中金光法力渾厚了何止倍余,他閉目內視時,能感覺到經脈深處有一股沉凝的力量正在緩慢醞釀成形。
金光訣中記載,這門功法有一門護體法術,須得修為達到九層方可施展,名為「護體金光「。
法力催動之時,會凝結一層淡金色的靈力包裹全身,尋常刀兵術法難以破開,是他眼下最欠缺的保命手段
這一日午後,張鐵從外頭回來,院裡的槐樹下擺著一張矮桌,韓立正坐在桌邊慢慢飲茶。
張鐵走過去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涼茶,喝了兩口才開口:「太南小會半月後開市,太南谷離此約六七日腳程。我打算後日便啟程出發,趁著開市前到那邊先探探底。「
他說完看向韓立,等對方接話。
韓立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垂著眼帘看了碗中琥珀色的茶湯半晌,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茶碗擱回桌上,指尖輕輕轉著碗沿,像是在想什麼很難開口的事。
張鐵等了一會兒,見他神色不對,放下碗道:「怎麼了?「
韓立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看著張鐵,目光里沒有猶豫,卻有一種做了決定之後的沉靜:「師兄,太南小會……我不去了。「
張鐵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怔了一下才放下:「為什麼?「
韓立苦笑了一聲,將碗沿轉了半圈:「師兄我知道我的資質,沒有你給的那些丹藥,那門《長春功》我根本突破不了第八層,而且我如今已經有了彩環,我不想離開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這一路從七玄門走到嘉園城,遇險、中毒、偽造書信、對質墨府上下,樁樁件件都像是在刀尖上走。我原本以為進了修仙界便能脫胎換骨,可真到了這一步才發現……我這資質在凡間還能勉強出頭,放到真正的仙門裡去,恐怕連站腳的縫隙都找不到。「
張鐵聽得眉頭微皺,正要開口說什麼,韓立卻抬手止住了他,自己繼續說下去:「這半年來留在嘉園城,我一個人想了很久。以前在七玄門時總覺得修仙才是唯一的出路,可如今走到這裡,反倒覺得……不是只有那一條路能走。「
他望了望頭頂槐樹葉隙間漏下來的碎金般的陽光,眉眼間浮起一絲以往從未見過的坦然:「墨府雖然出了墨大夫那檔子事,可嚴夫人她們待我還算客氣。
府中醫堂缺人手,我幫著搗藥配方,日子雖平淡,心裡卻安穩。彩環她——「韓立說到這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讓他不自覺放鬆的事,「她也不嫌棄我,每天拉著我說這說那,我話少,她也不嫌悶。我這樣的人,以前連想都沒想過會有人願意這麼待我。「
張鐵手裡的茶碗已經擱下了,他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他盯著韓立那張清瘦的臉,腦海中翻湧起的全是原著里那個步步為營、心機深沉的韓立,怎麼也無法跟眼前這個坐在槐樹下說自己要娶妻生子的年輕人重合到一起去。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韓立,眉眼間那股緊繃了多年的勁似乎鬆開了。
他不再是七玄門後山那個連走路都低著頭的小少年,也不再去想什麼仙途漫漫大道爭鋒。
他選了另一條路——安穩的、踏實的、不需要提心弔膽防著身邊每一個人的路。
張鐵沒有再勸。他望著頭頂槐葉間漏下的光影,心裡浮起一個念頭:他截了掌天瓶,殺了墨大夫,改了太多東西。從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韓立的人生便不再是原來的軌道了。
張鐵端起酒杯淺抿一口,目光望向門外遠方,緩緩開口:「我不日打算動身前往太南谷,參加太南小會。」
他沉默片刻,真誠說道:「祝師兄一路順遂,尋得機緣。若是將來你我還有機會重逢,再一同飲酒。」
「但願如此。」張鐵舉杯,二人輕輕碰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