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韓立之後,張鐵獨自一人向南行去。
韓立那句「祝師兄一路順遂」還在耳邊,可身後的嘉園城已經越來越遠。
張鐵沒有回頭,腳下的路沿著官道一路延伸,兩側的田野漸漸變得荒蕪,村莊也越來越稀疏。
越往南走,地勢便越是起伏,低矮的丘陵連綿不絕,草木也愈發蒼翠濃郁。
走了約莫六七日,沿途的散修漸漸多了起來。有時在路邊茶棚歇腳,能看見三五個身著道袍的年輕人圍坐一桌低聲交談;有時夜宿破廟,角落裡也蜷著打坐調息的身影。
這些人修為大多在鍊氣三四層上下,氣息駁雜,顯然都是各地趕來參加太南小會的底層散修。
張鐵不動聲色地混在其中,低調趕路,既不與人攀談,也不顯露出鍊氣九層的修為。
第七日黃昏,太南山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山勢不算陡峭,卻有一種沉沉的厚重感,山腰以上常年籠罩著一層灰白色的濃霧,遠遠望去如同一頂巨大的紗帽扣在山頂。
張鐵在山腳下一處村落里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沿著山路往上走。行至半山腰時,霧氣果然愈發濃郁,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山道也被濃霧吞沒,分不清方向。
他正駐足辨認路徑,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帶著幾分自來熟的爽朗:「這位道友,可是要去太南谷?」
張鐵循聲望去,只見霧中走出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圓臉大眼,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腰間掛著一隻巴掌大的灰色布袋,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在下萬小山,也是去參加太南小會的。這霧太大,一個人走容易迷路,道友若不嫌棄,咱們結個伴?」少年拱手作揖,態度熱絡。
張鐵心中微動——萬小山,原著中韓立在太南谷外結識的那個少年散修。
「好。」張鐵點了點頭。
萬小山顯然是個話多的性子,兩人並肩在霧中穿行,他嘴裡便沒有停過。
一會兒說太南小會五年一次,是嵐州附近散修們最大的交易盛會;
一會兒說太南谷的入口常年被濃霧封鎖,必須有通音符才能進去,恰好他身上有一張;
一會兒又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太南小會之後便是十年一度的升仙大會,到時候越國七大仙派都會派人來收徒,那可是散修們唯一的機會。
張鐵一邊聽著,一邊暗暗記下。萬小山說的這些他大多知道,但從一個真正的修仙界少年口中聽來,還是比原著文字更鮮活幾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霧中忽然出現一道隱約的光幕,如同一面半透明的青色水牆橫亘在路前。
萬小山從懷中取出一張符紙,往光幕上一貼,符紙化作點點青光融入其中,光幕便無聲裂開一道可供一人通行的縫隙。
「走吧!」萬小山率先鑽了進去。張鐵緊隨其後。
穿過光幕的瞬間,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濃霧彷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山谷之內天光明亮,草木蔥蘢,一條青石鋪成的主街沿著谷底蜿蜒伸展,兩側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地攤。
攤主們有的盤膝打坐閉目養神,有的扯著嗓子吆喝,還有的與買家你來我往地討價還價,嘈雜的人聲在山谷中迴蕩,熱鬧得如同凡間的集市。
唯一不同的是,攤位上擺著的不是布匹糧油,而是符籙、丹藥、獸骨、礦石、殘缺的法器碎片,偶爾還能看見幾本泛黃的功法冊子。
「這就是太南小會了。」萬小山拍了拍張鐵的肩膀,一臉得意,「怎麼樣,熱鬧吧?你先逛著,我去找個人,等會兒再碰面。」說著便一溜煙鑽進了人群中。
張鐵獨自站在街口,目光緩緩掃過這條熙熙攘攘的青石長街。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足修仙者的世界。滿街都是身懷靈力的修士,雖然大多只有鍊氣三四層的修為,可他們身上流轉的靈氣、攤位上閃爍的微光、空氣中瀰漫的丹藥與符紙的混合氣息,都在無聲地告訴他——仙途的大門,已經真正向他敞開了。
他深吸一口氣,抬步走入人流之中。
街邊的攤位琳琅滿目,張鐵走走停停,偶爾駐足看看,卻並不急於出手。
他身上帶著韓立臨走前塞給他的幾瓶黃龍丹和金髓丸,加上自己煉製的幾瓶固本培元的丹藥,雖然不算富裕,但也有些交易的本錢。
他一邊逛一邊留心觀察,漸漸摸清了這裡交易的規矩——靈石是硬通貨,丹藥和符籙也頗受歡迎,至於那些殘缺的法器碎片和來路不明的功法冊子,則要小心辨別真假。
逛了小半個時辰,張鐵在一個角落裡的小攤前停了下來。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修為不過鍊氣五層,面前擺著幾本破舊的冊子和一堆零碎物件。
張鐵的目光落在一本泛黃的小冊子上,封面寫著《符籙基礎詳解》幾個字,字跡模糊,紙張邊緣都卷了毛。
「這個怎麼換?」張鐵蹲下來拿起冊子翻了翻。
老者抬眼看了看他,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三瓶黃龍丹,或者十塊低階靈石。」
張鐵略一沉吟,從懷中取出三瓶黃龍丹放在攤上。
老者接過去拔開瓶塞聞了聞,滿意地點了點頭,將冊子遞了過來。
張鐵收好冊子正要起身,餘光忽然瞥見攤位角落有一小塊黑乎乎的東西,像是一塊破布,巴掌大小,邊緣粗糙,毫不起眼。
「那是什麼?」他隨口問了一句。
老者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不知道,前些年從一個死了的散修身上扒下來的,瞧著不像好東西,你要的話搭給你,不收錢。」
張鐵伸手拿起那塊「破布」,指尖觸到的瞬間,體內的金光法力竟微微波動了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將布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表面灰撲撲的,確實看不出什麼名堂。
但他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能讓法力產生感應的東西,絕不可能是凡物。
「謝了。」他將布片揣進懷裡,起身離開。
又逛了一陣,張鐵在街邊一處茶棚坐下歇腳。
剛喝了兩口粗茶,便聽見隔壁桌几個散修正在低聲議論升仙大會的事。
他側耳聽了片刻,得知升仙大會將在太南谷外的天霧台舉行,屆時七大仙派各出十個弟子名額和十粒築基丹,透過擂台比武的方式決出勝者。
條件是基礎功法修煉到第七層以上且年齡四十以下,比賽採用兩兩勝進位制,需一路打到最後。
張鐵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築基丹。
那是鍊氣期修士築基時幾乎不可或缺的丹藥,一顆便能大大提升築基的成功率。
原著中韓立便是靠著升仙令直接加入黃楓谷,獲得了一枚築基丹。
而他手中這枚升仙令,同樣可以讓他免去擂台比武的兇險,直接進入黃楓谷。
但問題在於——他目前只有鍊氣九層的修為,雖然已經修成了護體金光,但比起那些修煉多年的散修和修仙家族精心培養的子弟,未必能占多少便宜。更何況擂台比武兇險莫測,萬一受了重傷,反倒耽誤了正事。
穩妥起見,還是直接持升仙令入谷為妙。
他放下茶碗,正打算起身繼續逛,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街對面傳來:「張哥!你也在這兒?」
張鐵抬頭一看,只見萬小山正從人群中擠過來,一臉興奮地朝他招手。
而萬小山身後,還跟著一個身形瘦高、穿著一件青色長衫的中年道士,面容和善,嘴角帶著一絲溫文的笑意。
萬小山跑到張鐵面前,氣喘吁吁地介紹道:「張哥,這位是青紋道長,我剛才就是去找他,他說想多結識幾位散修同道,大家互相有個照應。」
青紋道長上前一步,朝張鐵拱了拱手,笑容親切:「這位道友面生,想必是頭一回來太南小會吧?在下青紋,略盡地主之誼,若道友不嫌棄,晚間可到落腳處一敘,與幾位同道一起交流交流修行心得。」
張鐵看著那張和善的面孔,心中卻微微一凜。
青紋道長——原著中那個表面熱絡、實則心懷鬼胎的散修頭目,專門在太南小會上拉攏落單散修,等摸清對方底細後便殺人奪寶。
他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微微點頭道:「多謝道長好意,晚間若得空,一定登門拜訪。」
青紋道長笑著又客氣了幾句,便帶著萬小山先行離開了。
張鐵目送兩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指尖在茶碗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晚間那一敘,他自然不會去。但萬小山那小子沒什麼防人之心,恐怕已經跟青紋那伙人混得熟了。
張鐵沉吟片刻,還是決定在太南小會結束之後找個機會提醒萬小山一句,至於聽不聽,便是他自己的事了。
接下來的大半日,張鐵又逛了幾處攤位,用剩下的丹藥換了幾張低階符籙和一些空白符紙,便尋了一處僻靜角落盤膝坐下,將那本《符籙基礎詳解》翻開來細細研讀。
書中記載了十幾種低階符籙的繪製方法,雖然都是些入門級的東西,但對初涉此道的他來說頗為實用。
至於那塊「破布」,他趁無人注意時又拿出來看了看,依舊看不出什麼端倪,只能暫時收好,留待日後慢慢琢磨。
太南小會持續了三天。
這三天裡,張鐵白天逛攤位、換物品、聽各路散修閒聊,晚間便尋個清靜處打坐修煉。
他刻意避開了青紋道長那伙人,也遠遠見過幾次萬小山跟在那群人身邊說說笑笑的模樣,心裡暗暗搖了搖頭。
第三日傍晚,太南小會漸漸散了。
散修們三三兩兩收拾攤位離去,青石長街上的喧囂一點點低下去,暮色從山谷四周緩緩合攏。
張鐵站在街尾,看著最後一縷天光從山脊上消失,心中默默盤算著下一步的行程。
升仙大會就在天霧台,距此不過兩日腳程。他打算明日一早便動身前往,到了地方之後直接持升仙令找黃楓谷的接引之人,省去擂台比武的諸多麻煩。
至於萬小山……張鐵想了想,還是從懷中取出一張空白的符紙,以指代筆,用金光法力在紙上寫了幾個字——「青紋非善類,慎之」。然後將符紙折好,託了一個路過的散修轉交萬小山。
他能做的只有這麼多。
修仙界中人人自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旁人終究不能替誰走完全程。
夜色漸深,張鐵在谷口一處廢棄的石屋中打坐調息。
窗外蟲鳴陣陣,山風穿過石隙發出嗚嗚的低響。他闔目內視,丹田中金光法力緩緩流轉,鍊氣九層的修為穩穩噹噹。
明日啟程,去天霧台,去黃楓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