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絲在秦月瑤的腳下晃動。
她身體跟著歪了歪,但沒倒。
「對,就這樣,慢慢來。」汪曉輕聲說。
秦月瑤又往前邁了一步。
一陣風從樓體側面灌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凌亂飛舞,幾縷碎發粘在被淚水浸濕的臉頰上。
第二步。
鐵絲往下沉了一點,發出一聲細微的金屬「嘎吱」聲。
秦月瑤的腳僵住了。
「繼續走,沒事。」汪曉的聲音穩住了她。
她點頭,邁出第三步。
「嘣——!」
鐵絲猛地一彈,承受達到了極限。
直接斷了!
秦月瑤重心失控,整個人朝著下方摔去。
「不要!」
白冰雪和許星檸同時尖叫出聲。
那一聲尖叫撕心裂肺,在十八樓的高空迴蕩。
汪曉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
沒有猶豫,整個人就這麼凌空撲出,雙臂張開,在半空中抓住秦月瑤,一把摟進懷裡。
兩個人的身體在空中翻轉了半圈,然後開始墜落。
狂風呼嘯,尖銳刺耳。
十八層的高度,地面在視野中飛速放大。
秦月瑤把臉埋進汪曉的胸口,沒有掙扎,也沒有尖叫。
就這麼靜靜感受著失重,任由晚風灌進衣服里。
這一刻,沒有絕望,只有釋然。
她慢慢閉上雙眼,等著身體撞上地面的那一刻。
摔下去一定會很疼吧。
人摔在地上,意識會一下子消失嗎?
還是會殘存片刻的痛感?
死後會去到什麼地方,能不能看見身邊的人?
念頭在腦海里打轉,她做好了準備。
可預想中的撞擊遲遲沒有到來。
身體猛地一頓,下墜的力道驟然止住。
秦月瑤睜開眼睛,眼前景象讓她愣住了。
汪曉單手環住她的身子,另一隻手抓住外牆凸起的金屬檢修支架,整條手臂繃得筆直。
他用一隻手,撐住了兩個人的重量。
看得出他很吃力,額角不斷滲出冷汗,可目光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秦月瑤望著他的側臉,看得有些出神。
長這麼大,她從來沒有對哪個男人動過心。
在學校里,追求者無數,沒一個能入她的眼。
可眼前這個人不一樣,雖然離過婚,還有孩子,年齡也比自己大十二歲。
可他卻總能在危急時刻出現。
從相識到現在,一樁樁一件件,她心裡那桿秤早就偏向了他。
想到這裡,她手臂微微用力,將汪曉抱得更緊,重新把臉埋進他懷裡。
這讓汪曉有點懵。
他能感受到秦月瑤忽然收緊的力道,卻猜不透她心裡在想什麼。
但兩人懸在半空,危險還沒解除,這時候走神顯然不是時候。
他連忙開口:「月瑤,抱緊我,別鬆手。我得鬆開抱著你的手才能往上爬。」
「嗯。」
風把兩人的頭髮吹得有些凌亂。
秦月瑤輕輕點了下頭,雙手環住汪曉的脖頸,兩條腿纏在他腰間。
見她抱穩了,汪曉深吸一口氣,鬆開環住她腰間的右手。
失去支撐的那一刻,秦月瑤的身體猛地往下一墜。
她呼吸一窒,雙手扣緊汪曉脖頸,雙腿夾得更緊。
汪曉看了她一眼,確定她能撐住一兩分鐘,右手迅速向上探出,五指扣住金屬支架開始發力。
就這樣雙手交替,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體力早就透支了,每爬一步,手臂上承受的重量就沉一分。
秦月瑤懸在他身側,隨著他的動作來回搖晃。
每一次晃動,金屬支架隨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有些部位的螺絲已經鬆了,攀爬時整個架子都在發顫。
汪曉的呼吸越來越重,額角的汗珠順著下頜滴落。
十幾米的攀爬,他幾乎把手臂和腰腹的力量榨乾了。
終於,手指夠到了1802露台護欄的邊緣。
「冰雪,星檸,過來搭把手!」
白冰雪和許星檸早已在護欄邊等候,兩人同時伸手,一人拽住汪曉一邊衣服,拼命往裡拉。
借兩個女孩的力,汪曉翻過護欄,把掛在自己身上的秦月瑤拽了下來。
就好像脫衣服一樣。
秦月瑤坐在露台地面上,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大口大口喘氣。
許星檸「哇」一聲撲過來,抱住汪曉就哭。
白冰雪站在旁邊,眼眶通紅,嘴唇抿成一條線,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她沒哭。
但也離崩潰只差一步。
汪曉靠著護欄滑坐在地,兩條手臂像灌了鉛,酸脹得幾乎抬不起來。
「消防……到了沒?」他喘著氣問。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尖銳的消防警笛聲,由遠及近。
「到了!消防到了!」許星檸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又哭又笑。
汪曉閉上眼睛,後腦勺靠著護欄,長長吐出一口氣。
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了。
旁邊的秦月瑤慢慢坐起身,臉上淚痕未乾,菸灰和淚水糊成一團,狼狽得不成樣子。
她看著汪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最後只是把目光移開,低下頭,用力擦了一把臉。
汪曉注意到了,但沒問。
有些話,不急在這一時。
樓下,消防車的警笛越來越響。
隱約傳來消防員指揮部署的聲音,緊接著是高壓水槍噴射的「嘩嘩」聲。
水柱從地面射向十八樓,白色的水汽與黑煙攪在一起,騰起大片大片的蒸汽。
火勢被控制住了。
汪曉站起身,走到露台邊緣往下看了一眼。
幾輛消防車停在樓下,紅色警燈旋轉閃爍,照亮了半個小區主幹道。
圍觀的居民越聚越多,有人拿著手機在拍,有人在驚呼。
「走吧,先下去。」他轉過頭,對三個女孩說。
秦月瑤還坐在地上沒動,許星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蹲到了她旁邊,伸手扶著她。
白冰雪站直身子,臉上的表情恢復了七八分平靜。
但她的手還在抖。
四人沿著樓道往下走。
樓梯間裡光線昏暗,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汪曉走在最前面,手掌上被金屬支架磨出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卻沒有發覺。
許星檸攙著秦月瑤走在中間,秦月瑤的腿還有些發軟,每下一層都要停一停。
白冰雪殿後,沉默地跟著。
轉過一個拐角,樓梯間裡迎面上來一隊消防員。
全副武裝,揹著空氣呼吸器,手裡拎著水帶。
跑在最前面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消防員,國字臉,剃著板寸,看見他們四個愣了一下,抬手示意身後的人停下。
「你們是從上面下來的?十八樓?」
汪曉點頭:「是的,十八樓,人已經救出來了,沒有被困人員。」
消防員目光掃過他們四個,在汪曉流血的手掌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秦月瑤灰撲撲的臉和發抖的腿。
「火勢呢?什麼情況?」
「起火點在1801,火勢很大。」汪曉說。
消防員點了點頭,對著肩上的對講機說了兩句,確認了十八樓沒有其他被困人員。
然後拍了拍汪曉的肩膀:「辛苦了,手上的傷下去處理一下,剩下的交給我們。」
說完一揮手,帶著隊員繼續往上沖。
厚重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蕩,很快消失在上一層。
四個人繼續往下走。
越往下走,空氣里的煙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樓下嘈雜的人聲和消防車的引擎聲。
跑出單元門的那一刻,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水霧和焦糊味。
樓下站滿了人。
圍觀居民擠在警戒線外面,伸著脖子往上看,手機螢幕亮成一片。
濃煙還在從十八樓的窗戶往外冒,但火已經被水槍壓住了,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在窗框上忽明忽暗。
秦月瑤站在單元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十八樓的方向。
她忽然就繃不住了。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整個人蹲在地上,抱著膝蓋。
不是害怕的那種哭,是劫後餘生那種,怎麼也止不住的。
許星檸也跟著哭了。
她本來還繃著,結果秦月瑤一哭,她的眼淚也跟著下來了。
兩個女孩蹲在單元門口,哭成一團。
圍觀的人群投來各種目光,小聲議論。
汪曉站在旁邊,有點手足無措。
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想去抱秦月瑤,可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
這裡除了秦月瑤,還有白冰雪和許星檸,他單獨去安撫其中一個似乎不太合適。
誰知秦月瑤卻自己站了起來,一頭扎進他懷裡,雙手環住他的腰。
許星檸也站了起來,抹了把眼淚,從另一邊貼上來,抱住汪曉另一邊的胳膊。
兩個女孩就這麼一左一右,把汪曉夾在中間。
汪曉整個人僵住了,兩隻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哪。
左邊的秦月瑤還在抽泣,右邊的許星檸哭得直打嗝,兩個人的眼淚把他衣服都洇濕了。
白冰雪站在三步開外,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
說不清是什麼表情,像是不屑,又像是在意。
就在這時,許星檸忽然從汪曉肩窩裡抬起頭,一臉鼻涕眼淚地看向白冰雪。
然後吸了吸鼻子,特別真誠地問:「冰雪,要不要……給你騰個位置?」
白冰雪嘴角又抽了一下:「不用。」
她把臉別到一邊,聲音有點硬:「我眼睛沒進沙子。」
但她的耳尖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