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拍了拍年輕男生的肩膀：「走吧，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年輕男生低著頭，聲音沙啞：「謝謝大叔。」
「謝什麼。」中年男人擺擺手，「以後找女朋友，眼睛放亮點。」
「好的，大哥，我記住了。」年輕男生點點頭，沒再看女孩一眼，邁步向遠處走去。
中年男人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街角，重新上車。
「師傅，走吧。」
汪曉發動車子：「真看不出來，你這人還挺講義氣。」
中年男人靠在座椅上，咧嘴笑了笑：「看不慣而已。那種人，欠揍。」
副駕上的女人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剛才那一腳，挺利索的，平時有練過？」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沒……沒練過，就是……就是年輕的時候混過幾年社會，打架打得比較多。」
女人目光落在窗外，語氣比之前柔和不少：「看得出來，你是個爽快人。對了，你是做什麼的？」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身體微微前傾：「我主要做建材貿易銷售的，平時跟地產商打交道，我今天去白沙市就是談一筆大生意。這筆生意要是談成，單單只是提成就有五萬。」
女人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挺厲害的。」
中年男人一聽，更來勁了：「美女，加個微信吧，就當交個朋友。」
女人沒猶豫，掏出手機。
中年男人看著手機上多出來的頭像，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車廂里又安靜下來，汪曉握著方向盤，繼續朝下一個目的地駛去。
……
大約四十分鐘後，到達中年男人的目的地。
一棟二十層左右的商務寫字樓。
中年男人整了整領帶，夾緊公文包，推門下車。
汪曉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轉頭對副駕的女人說：「我去上個廁所，你稍等我一下。」
女人嘴角彎了彎：「去吧。」
汪曉推開車門，走進寫字樓，路過中年男人身旁，看了他一眼。
隨即跑到二樓上了洗手間。
返回時，他看到中年男人站在台階上，面前站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手裡夾著一根煙，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人，懷裡抱著資料夾。
中年男人腰彎得很低，臉上帶著歉意：「王總，實在不好意思，路上遇到點突發狀況，耽擱了。先給您賠個不是。」
王總吸了口煙，語氣不咸不淡：「老周，我們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你的辦事風格我清楚。但這次……確實是你來晚了。」
中年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察覺到對方話裡有話：「王總，您這話的意思是？」
王總彈了彈菸灰，嘆了口氣，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老周啊，實話跟你說吧，昊然建材的陳建國三點就帶著合同來了。人家報價比你低兩個點，態度又誠懇，你說我這……我也很難做啊。」
中年男人臉色慘白：「王總，這……這真的真的很抱歉。您看……您這邊合同剛簽，能不能和他們商量商量？我這邊馬上跟領導溝通，他們給你們的價格，我們同樣願意給，甚至還可以讓出部分利潤。」
王總搖了搖頭，像是真的很為難：「老周啊，不是我不幫你。問題是……合同已經生效了。我現在去找人家談這個，不太合適吧？傳出去，以後誰還跟我做生意？我這邊信譽還要不要了？」
「王總，您再考慮考慮……」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哀求，「我們合作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去年那個專案，我們公司還給您墊付過八十萬工程款，您還記得吧？這次確實是我錯，可也是因為特殊原因啊。您這筆訂單要是搞不定，我回去不僅要挨訓，還要扣獎金，實在是扛不住啊！」
「老周。」王總抬起手，做了個往下壓的動作：「這次……真不是我不幫你。昊然建材那邊的徐總也是我朋友，人家合同都簽了，我現在去撕毀合同，以後在這個圈子裡，我還能混嗎？而且你也應該懂的，毀約我是要付出賠償的。」
「啪！」
中年男人的手垂了下來，公文包從腋下滑落，掉在台階上，發出一聲悶響。
王總看了一眼地上的公文包，主動彎腰去幫他撿起來，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啊，這次確實是我老王對不住你了。但你放心，以後有合適的專案，我肯定第一個找你。」
他說完，開始找理由脫身：「我這邊還有點事，需要去財稅局一趟。下次再見嘍，我們找個時間一起吃個飯，好好聊聊。」
中年男人還想說什麼，但王總已經帶著身後的年輕人向停車場走去。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將他的領帶吹到脖子上，他也沒有伸手去扶正，就那麼站在台階上。
過了很久，他蹲下身，雙腳併攏，雙手抱著公文包，臉埋在上面。
他肩膀開始抖動，越來越劇烈。
一種斷斷續續的聲音從他喉嚨里飄出來，像是被堵住喉嚨發出的嗚咽聲。
然後他跪了下去。
雙膝重重砸在水泥台階上。
汪曉站在十幾米外，看著他。
作為全程目擊者，他心裡清楚，中年男人是因為幫那個年輕男生打架，才耽擱時間錯過了這筆訂單。
他嘆了口氣，走到中年男人身邊，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背。
中年男人身體僵了一下，慢慢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是一種被徹底擊垮後的茫然。
他看著汪曉，聲音嘶啞得像砂紙：「讓你見笑了。」
汪曉搖頭：「沒什麼可笑的。」
「哎，人倒霉起來，喝口涼水都塞牙。我等著這筆錢救命的啊。房租好幾個月沒交了……老媽還在醫院裡躺著，等著用錢……現在毀了……全毀了……」
他說不下去了，雙手又抱住頭，肩膀劇烈抖動起來。
汪曉看著他，輕聲說道：「把你手機收款碼給我一下。」
中年男人抬起頭，眼神茫然，但還是下意識開啟手機，把收款碼遞了過去。
「叮！」
一聲脆響。
中年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螢幕，瞳孔驟縮。
銀行到帳簡訊：100，000元？
他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你這……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給我轉錢？」
汪曉語氣平淡：「你今天幫了那個年輕人，導致生意黃了。這十萬就當是你的提成，我補給你的。」
中年男人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低頭再次看了一眼螢幕，似乎是在確定。
又伸手揉了揉眼睛，滿是難以置信。
但事實是。
十萬塊，確確實實就在他支付帳戶的餘額里。
「十萬……你轉我十萬？我們非親非故……你……你為什麼給我轉這麼多錢？」
他目光落在汪曉身上。
一件洗得發灰的黑襯衫，以及一雙磨破邊的運動鞋，還有不遠處，那輛普普通通的網約車。
「你自己就是個開網約車的……一年下來也賺不了幾個錢吧？你把這錢給我了，你自己怎麼辦？家裡老婆孩子不要吃飯了？」
汪曉嘴角微微一揚：「既然轉給你了，就是你的。你隨便花，不用你還，就當是剛才你見義勇為的報酬。」
中年男人連忙搖頭：「這我真的不能收，實在是太多了。你我非親非故，這錢我拿的不安心。」
汪曉擺手：「給你就是給你的，我不會再收回。這不是施捨，是給你的獎勵。好了，我回車上了，還有一個乘客等著我送呢。」
說完，他轉身欲走。
「等等，兄弟！」
中年男人快步追上來，攔在汪曉面前，神情十分懇切。
「這錢我真的不能要，你開網約車開得這麼辛苦，一天也就掙那麼幾百塊錢，不像我們銷售行業，要麼不開單，開單吃三年，所以這錢你還是拿回去。」
「當然，如果你執意想要幫我的話，我倒是有個提議。我眼下真正急用的也就兩萬塊。我給你寫借條，你就當把這筆錢借給我，我分十二個月按期還給你。」
「只借兩萬？」汪曉皺眉。
中年男人用力點頭：「沒錯，就兩萬。」
汪曉看著中年男人這麼執拗，心裡有些不耐煩了，但轉念一想，既然已經出手相助，那就幫人幫到底。
「這樣吧，十萬你全部收下，我們加個微信。這筆錢就算是我借給你的，你先拿去把眼下所有棘手的難處一併解決。之後剩下多少，你再轉回給我。已經用掉的部分，你慢慢分期還給我就行。」
中年男人聞言愣在原地，低頭沉吟片刻。
迫在眉睫的開銷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的確太需要這筆錢渡過難關。
幾番糾結之後，終究點了點頭。
「好……那就按你說的來。」
見他不再一味推拒，汪曉鬆了口氣，拿出手機和對方互加微信，隨後轉身，徑直朝著不遠處的網約車走去。
就在他邁開步子的瞬間，中年男人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兄弟，你到底是什麼人？」
汪曉頭也沒回：「正如你所見，我是個開網約車的。實際上……我就是個開網約車的。」
中年男人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但看到汪曉那副不想多說的表情，最終把話咽了回去。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到帳簡訊，眼眶忽然紅了，但這次不是因為絕望。
「謝了……兄弟。」
「走了。」汪曉擺擺手，轉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