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行駛在高速上，車廂里迎來短暫的安靜。
中年男人坐在後排右側，目光時不時往前排飄。
副駕上的女人側臉對著車窗，髮絲垂在耳側，隨氣流輕輕晃動。酒紅色連衣裙的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中年男人看了一會兒，理了理歪掉的領帶，身體微微前傾，試探著開口：
「美女，你也是去白沙市的？巧了，我也是。」
女人沒回頭，低頭劃著名手機螢幕，指尖漫不經心地滑動。
中年男人不死心，又補了一句：
「我在那邊有筆生意要談，五百萬的大生意，談成功光提成都有五萬。」
女人的視線依舊落在手機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中年男人討了個沒趣，靠回座椅，目光有些尷尬地在車廂里游移了一圈，最後落在窗外。
一旁的年輕男生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實在沒忍住，從鼻腔里嗤笑了一聲。
「呵，大叔，人家都懶得拿正眼看你。」
「你閉嘴，有本事再說一遍。」中年男人臉色一沉，扭頭瞪過去。
「說八遍都行。」
「你有本事說十遍？」
就在這時，女人忽然開口了。
聲音不大，語氣裡帶著一絲慵懶：
「能不能安靜一會兒？吵的人頭疼。」
兩個男人同時閉了嘴。
汪曉側頭瞥了女人一眼。
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指尖輕輕按著太陽穴。
力道很淺，不像真頭疼，更像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
顯然，后座這兩位在她眼裡就是純屌絲，根本讓她提不起半點興趣。
汪曉收回目光，繼續趕路。
……
按照平台拼車的送達順序，第一個是年輕男生的。
導航顯示，目的地是名叫「翠園小區」的居民樓，距離高速出口大概十幾分鐘車程。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一條雙向兩車道的馬路。
年輕男生坐在後排，不停看手機，又時不時看向窗外，一副焦急的樣子。
又向前開了大約五分鐘，他突然拍了一下前排座椅：
「師傅，停車，就停這裡！」
汪曉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還沒到目的地吧。」
「我知道，我不去目的地了，你就這裡停好了。」年輕男生手指著路邊一家奶茶店。
汪曉減速，靠邊停車。
年輕男生推開車門下車。
汪曉正準備掛擋起步，後排的中年男人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座椅靠背。
「師傅，等一下。」
「怎麼了？」汪曉回頭，一臉不解。
中年男人下巴朝奶茶店方向揚了揚：
「好像有狀況。」
汪曉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奶茶店門口的塑膠桌椅旁，一個扎馬尾的女孩正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奶茶。
她旁邊站著一個穿白T恤的男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在女孩肩膀上，有說有笑。
年輕男生快步走到他們面前，臉上笑容正在一點點被撕碎。
他的腳步慢下來，最後停在三步之外。
「小琴？」
女孩抬起頭，看到男生的瞬間，手裡的奶茶「啪」地掉在桌上，褐色的液體濺了一桌。
她下意識站起身：
「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你早上不還發資訊和我說在江南市嗎？」
年輕男生沒回答，視線慢慢移動，落在白T恤男人搭在女孩肩膀上的那隻手上。
「他是誰？」
女孩慌忙將白T恤男人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拿下來，隨即又上前一步，拉住年輕男生的胳膊：
「寶寶你聽我解釋，這是我同事，我們就是碰巧遇到……」
「同事？」年輕男生甩開她的手，「同事摟著你？」
白T恤男人沒急著說話。
他先上下打量了一眼年輕男生，從腳到頭，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往上挑。
「哥們兒，別激動，這當中沒有什麼誤會。」
年輕男生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他媽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白T恤男人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往他耳朵里送，「你看到什麼，就是什麼，事情就是你想的那樣。」
年輕男生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嘴唇開始發抖。
他上前一步，胸口幾乎頂到白T恤男人身上：
「你他媽再說一遍？」
白T恤男人紋絲不動，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忽然肩膀往前一頂。
年輕男生猝不及防，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後腰撞在旁邊的塑膠桌椅上。
「再說多少遍都一樣。」白T恤男人撣了撣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識相點，自己滾。」
年輕男生扶著桌子站穩，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
他猛地抬頭，嘶吼了一聲，朝白T恤男人撲了過去。
白T恤男人早有準備，側身一讓，順勢抬腿就是一腳，正中年輕男生的腹部。
「砰」的一聲悶響。
年輕男生後背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半天爬不起來。
白T恤男人收回腿，拍了拍褲腳，嘴角掛著一絲輕蔑的笑。
「就這點本事？難怪人家看不上你。」
年輕男生趴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顫抖著想要站起來。
他嘴角滲出一絲血跡，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還是磕破了哪裡。
「我……操……你……媽……」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
女孩尖叫了一聲，衝過來擋在中間，雙手死死抵在年輕男生胸口：
「寶寶，夠了，別打了，你先冷靜一下，我稍後好好跟你解釋。」
「別碰我！」年輕男生一把推開她，眼眶已經紅得嚇人：
「我坐一個小時車來看你，結果看到你跟別的男人勾肩搭背，你還讓我別衝動？」
女孩被推得往後退了半步，臉色慘白。
「坐車？」白T恤男人斜睨著年輕男生，故意拖長了音調，「我一般不喜歡坐車。」
他瞥了一眼臉色煞白的女孩，又看向年輕男生，笑得意味深長：
「呵呵，我一般喜歡……開車。」
年輕男生疑惑：
「你說什麼？」
白T恤男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幾乎貼著年輕男生的耳朵，
「昨晚我和小琴在床上，開了一晚上車。她誇我技術好，說比你持久，比你車速快。」
年輕男生的腦子「嗡」的一聲，視野邊緣開始發紅。
「你……」
「你什麼你？」白T恤男人打斷他，笑得漫不經心：
「對了，她還說你每次就幾分鐘，跟沒開過車一樣。」
年輕男生再也繃不住，喉嚨里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的低吼，打算再次向前撲去。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小伙子，我來幫你。」
話音落下，中年男人一腳踹在白T恤男人腰上。
白T恤男人反應不及，往旁邊飛出去半米，撞在桌椅上。
「我操！」他捂著腰，剛要爬起來，中年男人已經撲上去，騎在他身上，拳頭朝臉上招呼。
「你他媽誰啊！」白T恤男人話沒說完，臉上已經挨了一拳。
見中年男人來幫助自己，年輕男生先是愣了一秒，緊接著從地上爬起來，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也嘶吼著撲了過去。
白T恤男人剛推開中年男人，年輕男生已經衝到面前，膝蓋狠狠頂在他頭上。
白T恤男人悶哼一聲，仰頭倒地。
中年男人繞到側面，一把抓住他的頭髮，往桌子上摁。
「砰！」
白T恤男人的臉撞在桌面上，剛想掙扎，年輕男生又是一拳砸在他太陽穴上。
「我讓你囂張！」
一拳。
「我讓你得意！」
又一拳。
「我讓你他媽再開車啊！」
再一拳。
年輕男生一邊打一邊嘶吼，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
白T恤男人縮在地上，雙手護著頭，從指縫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呻吟。
中年男人喘著粗氣，看了一會兒，伸手抓住年輕男生的胳膊，用力一拉。
「夠了。」
年輕男生的拳頭懸在半空，顫了兩下，最終放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白T恤男人，那張囂張的臉已經腫得不成樣子，鼻血糊了一臉，嘴角裂了口子，看樣子一時半會兒是起不來了。
女孩站在一旁，雙手捂著嘴，眼淚嘩嘩地流，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白T恤男人躺在地上，捂著肚子，聲音含糊不清：
「你們……等著……我報警……」
「你報啊。」中年男人從地上撿起公文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居高臨下看著他，
「你報一個試試？反正打也打了，我不介意多給你幾下。」
白T恤男人臉色一變，最終沒敢吱聲。
年輕男生站在一旁，用手背擦了一把臉，回頭看了一眼女孩。
女孩雙手捂著嘴，眼眶紅腫。
年輕男生收回目光，沒有走過去。
中年男人拍了拍年輕男生的肩膀：
「走吧，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年輕男生低著頭，聲音沙啞：
「謝謝大叔。剛才在車上我還和你拌嘴來著，沒想到你還能來幫我。」
「謝什麼。」中年男人擺擺手，「以後找女朋友，眼睛放亮點。」
年輕男生點了點頭，沒再看那個女孩一眼，背影挺得筆直，轉身離去。
中年男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轉身回到車旁，拉開車門坐進來。
「師傅，走吧。」
汪曉發動車子，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真看不出來，你這人還挺仗義。」
中年男人靠在座椅上，咧嘴笑了笑：
「看不慣而已。那種人，欠揍。」
副駕上的女人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笑意：
「剛才那一腳，挺利索的，是不是練過？」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坐直了身體：
「沒……沒練過。」
女人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語氣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你人不錯，做什麼工作的？」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身體微微前傾：
「主要做建材貿易的，平時跟各個地產商打交道，跑工地、談合同，嘴皮子還算利索。」
女人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嗯，挺厲害的。」
中年男人一聽，有戲，連忙主動開口：
「加個微信吧？就當交個朋友，到了白沙市，有空一起約個飯？」
女人沒猶豫，掏出手機。
兩個人相互掃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