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懸賞帖掛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就有人把青雲觀的門牌照片發上去了,連那條土路怎麼走都標得清清楚楚。
底下評論一層壓一層。
「十萬塊,我兄弟在那片收廢品,我這就去拍。」
「建國哥這是要拆觀啊。」
「騙子活該,早該有人治治他。」
也有人在下面頂著罵。
「那燃氣爆炸救人的事你們不看?」
「合著有錢就能人肉別人了?」
李言不上論壇。
他在院子裡劈柴。
上午劈了一捆,下午把漏雨那塊瓦重新壓了壓。
三點多,土路上傳來引擎聲。
一輛黑色路虎軋著碎石開進來,後面跟著兩台車。
停在門口,車門一起開啟。
下來一個矮胖男人,四十來歲,穿著件真絲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頭,脖子上那圈肉往外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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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跟著四個壯漢。
其中一個舉著手機,紅點已經亮了。
「老鐵們,實時直播啊,我們現在到青雲觀了。」
「今天就要看看這個裝神弄鬼的能撐幾分鐘!」
那戶外直播間人數往上躥,一分鐘破了兩萬。
王建國走到門口,抬腳一踹。
那扇裂縫的木門本來就松,被這一腳踹開,一邊的門軸直接掉出來,門板歪著掛在框上。
王建國往院裡一看,愣了一下。
院子裡那人正蹲在牆角,用一根小刷子給香案掃灰。
穿一件洗到看不出顏色的短袖,腳上一雙塑膠拖鞋。
一點都不像網上傳的那個大師。
王建國樂了。
「就你?」
李言把刷子放下,站起來。
「不認識你。」
這句一出,王建國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不認識我?」
「昨晚我砸了十個嘉年華,你把我踢出去的時候可挺利索。」
「哦。」李言點頭,「錢多的那個。」
彈幕在戶外直播間裡炸開。
「哈哈哈哈錢多的那個。」
「建國哥這稱號有了。」
「大師有點東西啊,氣都不喘。」
王建國往前走兩步,一根手指頭指到李言鼻子前頭。
「聽著。」
「今天你給我跪下,磕頭,把話說清楚,當著這幾萬人的面承認你是騙子,把錢退我。」
「我給你留一間瓦房。」
「不然我今天把這破廟推平,你自己看著辦。」
那四個壯漢在他後頭站成一排,手抱在胸前。
李言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張臉上,氣色浮紅,是喝出來的。
眉心那塊壓得沉,一層暗黑往兩邊散,散得不乾淨。
左邊太陽穴那條青筋上有一道斷口。
肝氣不暢,那是長年心裡揣著事。
再往下看。
王建國左側肋下有一小團滯氣,縮成個疙瘩,壓著不動。
李言把目光又往上挪,落在他印堂正中間。
那兒有一點白。
一點極細的白,在那團黑氣里鑽著往外頂。
白氣頂印堂,是血光。
而且不在遠處。
就在今天。
李言沒吭聲,彎腰把香案上那炷斷香撿起來,插回香爐。
「最近半年,你夜裡出汗吧。」
王建國的手指頭停在半空。
「……啊?」
「睡到三四點,衣服濕一層。」李言拍了拍手上的灰,「左邊肋骨這兒,隔三天疼一回,疼一下就過去,你沒當回事。」
王建國臉上的橫勁兒掉了一半。
他後頭那個舉手機的壯漢都愣住了。
「你、你他媽調查我?」
「調查你?」李言笑了下,「我今天上午在劈柴。」
「你自己臉上寫著的,我念給你聽而已。」
彈幕開始晃了。
「建國哥你反應啊,倒是說對不對啊。」
「我看他臉都白了。」
「真准還是真假,急死我了。」
王建國往後退半步,喘了兩口。
他扭頭對壯漢吼。
「別拍了!關了!」
那壯漢手一哆嗦。
李言這時候又開口。
「還有一件事。」
「上個月,你老婆給你買了份意外險。」
「保額挺大。」
這句話砸出去,院子裡安靜了。
真的安靜。
風把斷門板吹得吱吱響。
王建國站在那兒,眼白慢慢發紅,胸口起伏得厲害。
那份保單是他老婆揹著他辦的。
他也是十天前偶然翻抽屜才看見的。
他誰都沒說。
連身邊這幾個人都沒說。
因為一說,事就大了。
「你……」
王建國聲音都劈了。
「你怎麼知道的。」
李言沒答這個。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王建國面前,個子比他高半個頭。
「進來這麼久了,我算你三卦沒有?」
「沒有。」
「這些都是我白送的,你聽著不舒服,可以走。」
李言側身讓開路。
「路虎在門外,你上車,往山下開。」
「開到第二個下坡的時候,你踩剎車。」
「到時候你就知道我是不是騙子了。」
王建國的腦子已經亂成一團。
他往門口看了一眼那輛車。
「你什麼意思。」
李言的語氣忽然沉下來。
「你的剎車油管,今天早上被人剪了一半。」
「不是剪斷,是剪一半。」
「斷了你在門口就發現了。剪一半,油慢慢滲,你開到下坡踩下去,踩得下去,就是踩不住。」
彈幕在這一秒鐘集體斷片。
隔了兩秒,才有一條飄出來。
「?」
緊接著幾萬條一起衝上來。
「他說什麼?」
「剪一半??」
「臥槽臥槽建國哥快去看車!」
「別信他!這就是恐嚇!他就是想嚇你!」
「可他剛才說的那些都對上了啊!」
王建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那四個壯漢互相看著,誰都沒動。
其中一個開口,聲音發虛。
「老闆……」
「要不,看一眼?」
「看什麼!」王建國吼了一聲,「老子今天早上剛洗的車!停在會所地下,誰能碰得著!」
李言看著他。
「早上洗車的是你嗎?」
王建國的吼音效卡住了。
不是他。
車是他司機開去洗的。
司機跟了他六年,鑰匙一直在司機手裡。
李言把手往門外一指。
「你車底下現在應該有一層油。」
「路上滴下來的那些你看不見,車停在這兒這麼久,地上該有了。」
「不信你就往車底看一眼。」
「看完你想跪想砸,隨便你。」
王建國站在原地,雙手垂著,手指一直抖。
那個舉手機的壯漢,鏡頭已經不聽指揮地往車那邊偏。
彈幕刷得螢幕都糊了。
「看啊!你倒是看啊!」
「我心跳好快,我在上班我都不幹活了。」
「建國哥你不看我看,你把手機給我。」
王建國突然動了。
他轉身往門外沖。
真絲襯衫的下擺被土路上的風掀起來,兩條腿絆了一下,差點栽倒。
衝到車邊,他一屁股坐在碎石地上,不管不顧地往車底鑽。
那個壯漢舉著手機追過去,鏡頭對著車底那片陰影。
幾萬個人隔著螢幕,一起盯著那塊地方。
一秒。
兩秒。
三秒。
車底下傳出一聲。
那聲音不像人叫出來的。
像誰把一頭豬的脖子給按住了。
王建國從車底下爬出來。
真絲襯衫的前襟蹭了一片黑,胸口那塊全是油。
他半個身子癱在碎石上,一隻手舉得老高。
手裡捏著一截軟管。
管子中間一道整齊的口子。
不是磨破的。
是刀切的。
那口子上還在往外滲油,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腕上。
他舉著那截管子,臉朝著青雲觀那扇歪掉的木門,嘴張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戶外直播間的畫面,就定格在這一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