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管子舉在半空,油順著王建國手腕往袖口裡流。
舉手機那個壯漢的手一直在抖,畫面晃得看不清人臉,可那道切口拍得清清楚楚。
平口。
刀切的。
戶外直播間的人數從兩萬跳到十一萬。
彈幕堵成一堵牆。
「真的假的!」
「我把畫面放大了,那是被割的!磨損不可能這麼齊!」
「我是修車的,那位置一割,踩下去油壓直接掉,下坡等於沒剎車。」
「建國哥你還愣著幹什麼,你差點死了啊!」
「大師!我給你磕頭了!」
王建國坐在碎石地上,胸口一起一伏。
他把那截管子攥緊,指節發白。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從會所出來到這兒,他一路都在罵人。
那條路他走過上百回。
下山第二個坡,長,陡,一腳踩不住就得撞進護欄。
他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個坡的樣子。
腿一下軟了。
「老、老闆?」
一個壯漢伸手要扶。
王建國一巴掌把他手開啟。
「別碰我。」
他撐著車門,慢慢爬起來。
真絲襯衫前襟黑一片,頭髮全塌了。
他扭頭看著院門裡那個人。
那人還站在原來的位置,手裡拎著刷子,連腳都沒動過。
王建國往回走。
一步,兩步。
走到李言面前,膝蓋一彎,撲通跪下去。
碎石扎進肉里,他沒有一點反應。
「大師。」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張卡,雙手舉過頭頂。
手抖得卡都握不穩。
「這裡面一百萬。」
「密碼六個一。」
「你算一卦,就一卦。」
「你告訴我,是誰要殺我。」
彈幕徹底瘋了。
「跪了跪了!」
「王建國跪了!我在他工地幹過活,我這輩子沒見他給誰低過頭!」
「大師收下膝蓋!」
「一百萬一卦,這才叫真富哥。」
「別廢話了大師你快算啊,我都急了。」
李言看著那張卡。
看了三秒。
然後抬腳,把卡踢開。
卡在碎石上滾了兩圈,翻過來,反著光。
院子裡一下沒聲了。
十一萬人的彈幕齊齊卡了一拍。
「??」
「踢了??」
「一百萬踢了??」
李言把刷子往香案上一放。
「我這兒的規矩,你聽過吧。」
王建國跪在地上,愣愣地點頭。
「一天三卦,善人十塊。」
「後半句你也聽過。」李言看著他,「惡人拿命填。」
王建國的臉慢慢白下去。
「我、我不是惡人。」
「我做生意,我講規矩,我該給的都給了。」
「你哪隻眼睛看我像惡人。」
李言沒跟他吵。
他走到王建國面前,蹲下去,跟他視線齊平。
「你左邊太陽穴那條青筋,中間斷了一截。」
「肝氣不通,心裡揣了事。你半年夜裡出汗,肋下發疼,不是你身子壞了。」
「是你夢裡有人喊你。」
王建國的呼吸猛地一停。
「你、你說什麼?」
「兩個。」李言伸出兩根手指頭,「男的,工地上的,跟著你的時間不短。」
「一個從架子上掉下來,一個是在你工棚里自己走的。」
「他們家裡人去你公司門口坐了多少天,你自己數得出來。」
「工錢到今天還沒結。」
王建國張著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呃」。
他往後一坐,整個人癱在地上,兩隻手在碎石里抓。
他沒想到會在這兒聽見這幾句。
那兩個人的名字,他做夢的時候能喊出來。
醒了就裝忘了。
「我給過錢!」
他忽然吼起來。
「我給了他們家的!我給了!」
「給了多少?」李言問。
「……」
「你按人頭給了兩萬,讓他們簽了字。」李言說得很平,「那字是他們不認字的時候按的手印。」
「你身上那團黑氣纏著兩個死人,這不是我算的。」
「這是他們自己貼上來的。」
十一萬人的直播間,彈幕從瘋狂變成了另一種瘋狂。
「我操。」
「工地討薪的事我有印象,前年確實鬧過。」
「建國哥你倒是回一句啊。」
「他不敢回,他臉都綠了。」
「大師這段我錄下來了,我等下發到本地論壇去。」
王建國癱在地上,抬頭看著李言,眼裡全是血絲。
「那你想要多少。」
「我加。」
「五百萬,我今天就轉。」
「你救我一次,我給你養老。」
李言站起來。
「你聽不懂。」
「我不是嫌少。」
「你這條命現在還掛著兩條人命的帳,我給你算出來是誰下的手,你活下來了,那兩筆帳誰還?」
「我替你壓?」
「我這條命不值那麼多。」
王建國的嘴唇動了動,沒聲。
李言掏出手機。
不是直播那台,是他自己那台老手機。
他當著十一萬人的面,按下了三個數字。
撥出去。
「喂,報警。」
「市郊青雲觀。」
「有人車輛剎車油管被人為切斷,故意殺人,未遂。」
「嫌疑人是他司機,人現在應該還在市里。」
「對,我這兒有直播錄屏,畫面全的。」
彈幕一下靜音。
隔了兩秒,海嘯一樣衝上來。
「大師報警了!」
「正兒八經報警啊!他真報了!」
「我以為要仙風道骨來一句天機不可泄露,結果直接110。」
「這才叫大師,我服。」
「建國哥你完了。」
王建國跪在那兒,人像被抽掉了骨頭。
「你報警……」
「你救我,還是害我。」
「救你。」李言把手機收起來,「下手的人抓了,你今天不死。」
「至於那兩條人命,警察會問你。」
「該你擔的,你自己擔。」
半小時後,土路上警燈亮成一片。
三輛車堵住路口。
周正第一個跳下來。
他穿的是警服,跟前一天那身黑T恨完全兩個人。
看見坐在地上的王建國,看見那截攤在碎石上的軟管,他臉色一沉。
「證物袋。」
技術員上來,把管子裝了。
有人蹲下來拍車底,閃光燈一下一下亮。
周正走到王建國面前。
「王建國,你司機的名字,住址,現在報給我。」
王建國機械地報了。
「他為什麼要殺你?」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還是不敢說?」周正看著他,「你老婆上個月給你買的那份保險,你也不知道?」
王建國整個人一顫。
「你們連這個都……」
「我們剛才是聽那位說的。」周正朝院子裡那個方向抬了下頭,「現在我要你自己說一遍。」
王建國把臉埋進手裡。
那雙肉手上還沾著油。
一個小時後,人被帶上車。
上車前,周正拿出手銬。
王建國愣了。
「我是受害人啊!」
「你現在還是。」周正把銬子扣上,「不過你公司前年那兩起工傷,卷宗還在。」
「今天有人在直播里說出來了,十一萬人聽見了。」
「我們不能不查。」
「你跟我們回去,把工錢那事兒說清楚。」
車門關上。
王建國透過車窗往青雲觀看。
那扇歪掉的木門底下,那個人正在把門軸往回按。
按了兩下沒按上,就用一塊磚頭把門頂住了。
警車走的時候,周正沒跟著上車。
他在院子裡站了會兒。
「那兩條人命,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沒看出他們是誰。」李言拍掉手上的土,「我只看見他身上揹著東西。」
「往下問,得他自己吐。」
周正沉默了兩秒。
「你今天要是收了那一百萬,也沒人說你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