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砸出去,二十萬人的直播間斷了一秒。
只有一秒。
緊接著彈幕衝上來。
「???」
「我們熟?誰熟?」
「大師你說清楚點,別打半截。」
「他要說什麼?我心跳到嗓子了。」
「別聽他放屁,他就是要潑髒水了。」
那批刷「群演」「劇本」的人反應最快。
「行啊,編不下去就往我們身上扯?」
「我告訴你,你敢亂說一個字,律師函明天就到你那破廟。」
「兄弟們截圖,他要造謠了。」
李言沒接他們的話。
他看著螢幕另一半那個晃成一團的畫面。
那個男人跑得喘不上氣,紙板夾在腋下,手機在手裡翻。
「大師!我到了!我到欄杆這兒了!」
鏡頭一晃,掃到一片鐵欄杆,欄杆後面是修得整整齊齊的草坪。
再往裡,一排一排的獨棟,白牆,深色瓦。
那男人喘著,扒著欄杆往裡看。
「大師,我天天從這兒進去收紙箱。」
「我,我該往哪走。」
李言沒回答方向。
他先問了一句。
「你今天早上跟那個小姑娘說了什麼。」
那男人愣了一下。
「我、我說啥了?」
他站在欄杆邊喘。
「我推著車過去,她端著一桶垃圾出來,桶太滿,倒的時候撒出來一點。」
「我幫她撿了兩個紙盒。」
「她跟我說了句謝謝。」
「我說不用謝。」
「我還說,姑娘你這手怎麼了,凍的?」
「她把手往袖子裡縮了一下,說沒事。」
「然後她就跑回去了。」
男人說到這兒,聲音突然卡住。
他好像才想起什麼,整個人往欄杆上一撞。
「她那手,那手上都是口子。」
「大師……」
「我給她撿了兩個紙盒,我跟她說了兩句話,我就走了。」
「我他媽就走了。」
他一巴掌抽在自己臉上。
啪的一聲,隔著螢幕都清楚。
直播間裡那些罵聲,在這一下里斷了半截。
「別打自己啊大爺。」
「我人在辦公室,我現在鼻子堵得難受。」
「如果這真是演的,那這演技我給他一座獎。」
「大師你倒是指路啊,你倒是快點!」
李言的手指在茶缸沿上轉了一圈。
那條細線還在。
往裡,偏東北。
線不長。
「往裡走。」
李言說。
「從你進去那道欄杆進去,順著路往裡,別拐彎。」
「走到第三排。」
「第三排右手那棟,門口停著一輛白車。」
「你去那兒。」
男人一句話都沒多問。
他把紙板往腋下一夾,彎腰從鐵欄杆的缺口擠進去。
鏡頭在草坪上抖,抖出一片綠。
彈幕跟著他一起跑。
「進去了進去了。」
「第三排!右手!白車!」
「大爺你跑慢點,別摔了。」
「我他媽也跟著緊張,我手都是汗。」
就在這時候,直播間裡的風向變了。
一批新的彈幕擠進來。
「報警了沒有?這大爺這是私自闖入啊。」
「主播指揮人闖私宅,這可是刑事的。」
「兄弟們別急著感動,萬一是碰瓷呢。」
「建議這大爺先冷靜,別到時候把自己送進去。」
刷得又快又整齊。
李言的目光在這些字上停了一下。
他忽然開口。
「你們急了。」
彈幕愣住。
「我急什麼?」
「笑死,我提醒他別犯法,我急了?」
李言沒解釋。
他只把鏡頭往回撥,看著自己那一側。
「我說過,罵我的我不管。」
「不過剛才那句我再說一遍。」
「買下他姑娘的人。」
「今天在這個直播間裡,有人跟她很熟。」
「熟到你們天天聽她安排乾活。」
這句砸出去,彈幕出現了很奇怪的一幕。
那批整齊的刷屏,慢了。
慢了大概三秒。
然後才有人接。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有證據嗎?沒有證據你就是造謠。」
「他在釣魚,兄弟們別接他的話。」
李言沒再多說一個字。
因為螢幕另一半,那個男人已經跑到地方了。
鏡頭對著一棟白牆獨棟。
門口停著一輛白車。
院子裡的鐵門半開著。
男人愣在門口。
他站著沒敢往裡走,喘氣聲很重。
「大師,是這兒嗎。」
「我,我不敢進。」
「我這十四年,敲過好多門。」
「每回敲開,都不是。」
「我怕。」
李言看著那條線。
線的頭,就在那道半開的鐵門裡面。
「進。」
李言只說了一個字。
那男人的手抖著,把鐵門推開。
鏡頭往裡走。
院子裡鋪著石板,右手一排花,修得整齊。
再往裡,是一段通往後院的窄道。
男人往那邊走了兩步。
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窄道那頭,傳出聲音。
不是說話。
是打人的聲音。
啪。
啪。
一下一下,很實。
中間夾著一個女人的罵聲。
那罵聲很尖,很熟練,是罵慣了人的調子。
「說了多少回,曬衣服不能碰我這件!」
「你他媽手上帶著髒東西你也敢摸?」
「你以為你是誰?你算個什麼東西?」
「跟你說話你聾了?」
鏡頭往前推。
推出窄道的轉角。
後院裡,一根晾衣杆。
杆子下面站著個中年女人。
四十來歲,穿一身家居絲絨,頭髮燙得蓬蓬的,手上戴著幾個大戒指。
她手裡拎著一根晾衣杆的塑膠撐子。
撐子往下抽。
抽在一個女孩的背上。
那女孩個子不高,瘦。
穿著一件短了一截的舊毛衣,兩隻手抱著頭,蹲在地上。
脖子露出來。
後脖頸那兒,有一塊紅。
不是打出來的紅。
是一塊胎記。
不規則的,像一片小小的葉子。
鏡頭在那一刻死死定住。
一動不動。
因為拿手機的人不動了。
那個男人站在轉角,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
他的呼吸聲消失了。
彈幕在這幾秒鐘里,一條都沒有。
二十萬人。
一條都沒有。
然後男人手裡的紙板掉了。
嘩啦一聲。
那個正在抽人的女人被聲音驚到,一下轉過頭。
「誰?」
「誰讓你進來的!」
「保安!保安!」
蹲在地上的女孩也抬起了頭。
一張很小的臉。
臉頰上一道新的紅印。
她看著門口那個又髒又舊的老頭,愣住了。
「……收廢品的大爺?」
男人的嘴唇在抖。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腿一軟,跪在了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