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把手機往耳邊挪了挪。
「你哪位。」
那邊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過會被這麼問。
「網上一天掛十幾條熱搜的那個人,你不知道?」
「不知道。」
李言把本子往膝蓋上一壓。
「我不上網。」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行。」
「那我自我介紹。」
「我姓張。」
「你後援會那位會長,昨天被刑拘了。」李言說。
那聲笑停住了。
「對。」
張月的語氣一下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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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的事,跟我沒關係。」
「我不認識那個孩子,我也不知道她家裡雇了什麼人。」
「你昨天在直播間說的那句『你們應該很熟』,我到現在還掛在熱搜上。」
「一百二十萬轉發。」
「我三年的口碑,一晚上沒了。」
李言把手裡的鉛筆放下。
「你打這個電話,是要我道歉?」
「不。」
張月的回答很快。
「道歉沒用。」
「網上現在只認一件事。」
「你說什麼都對。」
「所以我要去你直播間。」
李言沒吭聲。
「我要你當著幾百萬人算我一卦。」
張月的聲音貼著話筒,很近。
「你算對了,我認。」
「你算錯了。」
她停了一下。
「那一晚上沒了的東西,我要拿回來。」
風把院子裡那張塑膠布掀了一下。
李言看著牆上那兩個紅字。
「你先答我一句。」
「你說。」
「你把我地址掛出去的時候。」李言說,「凌晨三點有人來我這兒潑漆砸雞蛋。」
「那些人是不是你的粉。」
那邊安靜了。
安靜得有點久。
「我沒讓他們去。」
「我問的不是這個。」
「……是。」
張月承認得很乾脆。
「是我的粉。」
「我發那條微博的時候,知道會有人去做什麼嗎。」
「知道。」
李言笑了一聲。
「行。」
「那我明天開麥。」
張月似乎愣住了。
「你答得這麼快?」
「你送上門的東西,我為什麼不接。」
李言把電話拿開一點。
「不過我這兒有規矩。」
「三卦一天。」
「卦金十塊。」
「你要算,就跟所有人一起抽籤。」
「抽不中就下次。」
「你要拿錢砸隊,前頭有個姓王的替你試過了,現在人在裡頭。」
那邊的呼吸重了一下。
「你以為我在跟你談條件?」
「我知道你沒有。」李言說,「你在下決心。」
「決心不好下的時候,先想清楚一件事。」
「想什麼。」
「想清楚你要問的那句話。」
李言的聲音低下來。
「你到底敢不敢讓人聽見。」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過了七八秒,通話斷了。
李言把手機往桌上一放。
他把本子重新開啟,翻到空白那頁。
拿鉛筆寫了三個字。
「姓張。」
想了想,在後頭添了一句。
「身上有舊帳,帳上帶血光。」
寫完他自己看了兩秒。
這女人隔著電話,氣都能透過來。
那股氣不髒,也不濁。
是很乾淨的一層殼。
殼底下壓著東西。
壓得死死的。
第二天早上,事情來了。
不是從直播間來的。
是從平台來的。
上午十點,李言的手機彈出一條系統訊息。
「您的直播間因內容涉嫌不適宜傳播,已被降級處理。」
底下一行小字。
「降級期間不進入推薦位,不參與熱榜。」
李言看了兩遍。
他不太懂這些詞。
不過「不進推薦」「不上榜」這幾個字他看得懂。
意思是搜不到,也刷不到。
只能靠人一個個轉連結。
中午,第二條來了。
搜尋遮蔽。
李言在搜尋框裡打自己那三個字,跳出來的是一堆不認識的帳號。
他往下翻了三頁,沒有自己。
下午兩點,第三條。
他的直播間被人舉報了兩千多次。
系統提示他帳號存在風險,再有一次違規將直接封停。
李言把手機放下。
他沒生氣。
他就是想到了一件事。
老道士生前說過一句話。
有些人要斷你的路,不會跟你打,會把你腳底下那塊地挖走。
三點半,一個電話打進來。
也是本地號,跟昨晚那個不一樣。
李言接了。
「李先生。」
一個男人的聲音,中年,慢,帶著一股很熟練的客氣。
「我姓周。」
李言愣了一下。
「周正?」
「不是。」那邊笑了一聲,「我不是警察。」
「我是月月那家公司的。」
「我這個位子不太好說,你就當我是個跑腿的。」
「你有什麼事。」
「也沒什麼大事。」
那人的語氣很鬆。
「就是聽說你直播間被限了。」
「今天上午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唉,平台就是這樣。」那人嘆了口氣,「樹大招風。」
「你這兩個月起得太快,規則上難免踩線。」
「不過說到底,這些都是可以商量的。」
李言把茶缸端起來。
「你想說什麼,直接說。」
「行,那我直說。」
那人的聲音一下收得乾淨了。
「五百萬。」
「打你指定的帳戶,今天就能到。」
「條件很簡單。」
「往後陳年舊案的東西你別碰。」
「不管是誰的,都別碰。」
「你繼續給人找狗,找錢包,算姻緣,你想播多久播多久。」
「限流我明天就給你解開。」
「熱榜位置我還能給你推兩個。」
李言聽完。
他把茶缸放下。
「五百萬。」
「對。」
「買我閉嘴。」
「買你換個方向。」
那人的措辭很講究。
「李先生,你要理解,這個世上,有些帳不是給你算的。」
「往上頭走,每一件舊帳後頭都拴著人。」
「拴著的那些人,你惹不起。」
「我這不是威脅你,我是替你算了一筆。」
李言笑了一下。
「你替我算?」
「對。」
「那你算得挺差。」
李言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我這兒一卦十塊。」
「五百萬夠我算五十萬卦。」
「我一天只算三卦。」
「一年一千零九十五卦。」
「你這筆錢,要我活四百五十六年。」
那邊一時沒說話。
「你要買的不是我的嘴。」
李言的聲音沉下來。
「你要買的是那幾百條堵在那兒的舊帳。」
「那玩意兒不是我的,我賣不了。」
那人笑了。
笑聲里的客氣全沒了。
「李言。」
「你今年十九。」
「你住在一間漏雨的破廟裡,一個月流水八百塊。」
「你連一台像樣的手機都沒有。」
「我給你五百萬,是讓你以後不用睡在那種地方。」
「你算什麼東西,敢跟我談帳。」
「我不跟你談。」
李言把茶缸里的水倒了一半在地上。
「我給你算一卦。」
「這一卦我不收錢。」
那邊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你今年五十一,五十二不到。」
李言說得很慢。
「你嗓子這幾年不太行,早上起來要清兩三次。」
「你右手無名指關節僵,寫字久了會疼。」
「這些都不要緊。」
「要緊的是你手上過的那幾本帳。」
那邊的呼吸聲一下變了。
「你——」
「三年前有一筆。」
李言接著說。
「走的是別人的名字。」
「那個名字現在還在替你擔著。」
「你以為你把它埋了。」
「埋是埋了。」
「可埋的地方年年長草。」
「有人在給它澆水。」
那人再沒出聲。
電話里能聽見他在換手拿話筒。
李言把最後一句說完。
「我不舉報你。」
「我也不算你。」
「我就告訴你一件事。」
「你今天想封的這條路,不是我一個人在走。」
「你要封,就得把那些下水撈錘子的人一起封。」
「你封不了。」
那邊終於開口。
聲音已經全變了。
「行。」
「我知道了。」
「那你等著。」
電話斷了。
李言把手機往桌上一扣。
他看著地上那半缸水,慢慢滲進土裡。
晚上七點五十。
他點了開播。
螢幕轉了兩秒,跳出來一行字。
「當前直播間不可用。」
他退出來,重新點。
還是那行。
第三次。
第四次。
到第七次的時候,螢幕忽然一閃。
進去了。
線上人數從零開始跳。
跳得很慢。
八百。
四千。
兩萬一。
比前天少了三十多萬。
彈幕上來的第一屏,全是同一件事。
「我搜了半小時才找到你。」
「大師你被搜尋遮蔽了,我打你名字什麼都搜不出來。」
「我是從群里的連結進來的。」
「兄弟們瘋狂轉連結!」
「我不明白啊,通報都發了,怎麼還封他。」
「懂的都懂。」
李言看著那些字。
他把香點上。
「今天照舊。」
「三卦。」
「搜不到就搜不到。」
「我這兒不靠榜活著。」
彈幕齊刷刷刷出一片「聽著心裡難受」。
李言點開抽籤。
螢幕一閃。
跳出來一個暱稱。
「野山的風」
連麥接進來。
畫面劇烈地抖,全是綠。
樹,草,石頭。
一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臉上全是泥,頭髮濕透。
他喘得說不出話。
「大、大師!」
「我在山上!」
「我跟朋友走散了,天黑了,我手機剩百分之十一!」
「我不知道我在哪!」
「救、救命!」
彈幕瞬間炸了。
「真的假的!」
「兄弟你報個位置啊!」
「他說不知道在哪你讓他報什麼。」
「打110啊!」
「他百分之十一了,別催他打電話,會耗電。」
李言看著那片亂晃的畫面。
「把手機舉穩。」
「先照天。」
小伙子把手機往上舉。
畫面里一片墨藍,幾顆星。
李言看了兩秒。
「照腳下。」
鏡頭往下掃。
一片碎石,中間有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頭。
小伙子一隻腳正踩在那塊石頭上。
李言的目光在那塊石頭上停住了。
停了很久。
彈幕開始急。
「大師你說話啊!」
「路呢?往哪走?」
「他沒電了他沒電了!」
李言忽然開口。
「往你右手邊看。」
「有個坡。」
小伙子轉身。
鏡頭晃過去。
真有個坡。
「順著坡下,一直走,別拐。」
「走到有水聲的地方停。」
「沿著水往下走,走四十分鐘能出去。」
「下頭有條土路,路上有人。」
小伙子哭出來了。
「謝謝大師!謝謝大師!」
他抹了把臉,轉身要走。
李言喊住他。
「等一下。」
小伙子愣住。
「怎、怎麼了。」
李言看著鏡頭。
看著他腳下那塊石頭。
「你剛才踩的那塊石頭。」
「搬開。」
彈幕一下懵了。
「?」
「搬石頭幹什麼啊,人家趕著下山呢!」
「大師你別耽誤他啊,他手機快沒電了!」
小伙子也愣著。
「大師,我,我得趕緊走……」
「搬。」
李言的聲音很穩。
「十秒鐘。」
「不影響你下山。」
小伙子猶豫了兩秒。
他把手機往一個石頭縫裡一插,讓鏡頭對著地面。
然後他彎下腰,兩隻手摳住那塊石頭的邊。
一使勁。
石頭翻了過來。
底下是一個坑。
坑裡,露出一個鐵皮箱子的一角。
那箱子上的漆掉了大半,鎖扣鏽著。
看著埋了不少年頭。
兩萬一千人的彈幕,在這一瞬間,一條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