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那圈手電光,全打在那截鐵頭上。
泥被水一衝,形狀露出來。
一把錘子。
錘頭一側磨得發亮,另一側包著層黑褐色的東西。
趙明蹲在水邊接過來,沒敢用力擦。
「證物袋,大號的。」
「外頭這層泥別弄掉,泥里也有東西。」
年輕警員撐袋子的手抖了一下。
趙明抬眼。
「手穩點。」
「它在水裡躺了八個月,比你穩。」
錘子裝進去封口。
趙明把袋子舉到手電底下看了三秒。
「錘柄這兒包過布。」
「爛了,纖維沾在鏽里。」
站在旁邊的周正一動沒動。
他腦子裡過的是三小時前直播間那句話。
鐵的,鏽了,包過一層布。
一個字沒差。
「遺體那邊呢。」
「已經在等。」趙明把手套摘掉,「今晚復檢,我簽的字。」
「那枚戒環也調出來了。」
「內圈鏽死那個?」
「今晚剝。」
趙明把袋子交給技術員。
「剝出來是兩個姓,那就跟巧合沒關係。」
周正往江面看了一眼。
霧厚得看不見橋墩。
「老趙。」
「他今天連你都沒見過。」
「他連人都沒看見,就看了一隻手。」
趙明沉默兩秒。
「我這一晚上都在想這個。」
「想通了嗎。」
「沒有。」
趙明把口罩塞進兜里。
「我也不想了。」
「我信證據。證據現在裝在袋子裡。」
「它不管我信不信。」
同一時間,李言的直播間還開著。
線上六十二萬。
他早說過今天算完,人一個沒走。
彈幕全在刷一句。
「等二橋。」
十一點二十七分,一段十幾秒的手機畫面被人發上來。
霧裡一片黑,只有手電光柱和水花。
一個腦袋冒出水面,抬起手。
彈幕當場堵死。
「他手裡有東西!」
「別激動,可能是石頭。」
「石頭需要三個人圍著裝袋?」
「我截到證物袋了!」
「那形狀是把錘子。」
「大師說的是鐵的,鏽了,包過布。」
李言把燒完那截香灰掃進小瓷碟。
「這不算我的功勞。」
彈幕愣住。
「地方是你說的啊。」
「地方是我說的。」
李言抬眼。
「水是他們下的。」
「十一點多的江水,你們下一個試試。」
彈幕停了兩秒,刷成一片。
「我剛才只顧著刺激,沒想過下水的人。」
「這句我記著了。」
李言伸手要按關播。
螢幕突然被金色特效鋪滿。
火箭一個接一個往上飄。
十個。
「?大師不是關禮物了嗎。」
「這種關不掉,特殊通道。」
「看名字!看打賞名字!」
那名字亮在正中間,帶著藍色認證標。
江城公安·周正
直播間瞬間沒聲了。
李言愣了兩秒。
「你這錢哪來的。」
彈幕跟著一起問。
「周隊你別刷了,你們工資我知道啊。」
公屏上飄出一行字。
「個人卡。公開渠道,事後我會說明。」
「今晚這段,局裡會給你出個東西,你等著。」
李言看著那行字。
「東西我不要。」
「我要那十塊錢。」
「?」
「又是十塊。」
「大師你這價目表刻腦子裡了吧。」
周正又發了一行。
「不是你的卦金。」
「是那位老人的。」
「找到之後,我帶她來。」
李言看著這句,很久沒動。
然後把螢幕按黑。
第二天上午九點,市局三樓會議室。
菸灰缸滿了半個。
趙明站在投影前,眼睛下面兩片烏青。
一夜沒睡。
「先說結論。」
「戒環內圈剝出來了,兩個姓。」
「一個跟遺體推斷的籍貫對得上。」
「另一個是女姓。」
他把紙往桌上一放。
「拿這兩個姓,加上北方那幾個縣的失蹤登記重新篩,篩出四個人。」
「四個裡頭,一個小名對上了。」
會議室里有人抬起頭。
「單字,禾字旁。」
趙明喝了口水。
「他母親還活著,八十一。」
「九個月前報的失蹤,報案地不在我們省。」
「所以三次協查全都協空了。」
安靜了很長時間。
老趙把筆放下。
「錘子呢。」
「錘面檢出生物殘留,加急在做。」
趙明翻到下一頁。
「遺體復檢也做了。右側耳後顱骨有一處凹陷。」
「八個月前初檢記錄寫的是疑與江中硬物撞擊有關。」
「現在改了。鈍器擊打。」
「位置、角度、形狀,跟那把錘子的錘面吻合。」
有人猛地往椅背上一靠。
「那這不是意外落水。」
「這是命案。」趙明說。
「壓了八個月。」
老趙在桌上敲了兩下手指。
「昨晚那段直播我看了三遍。」
他抬眼掃了一圈。
「誰能告訴我,一個十九歲、初中畢業、住市郊破道觀的孤兒。」
「隔著一部二手手機看了一隻手。」
「說出戒環材質,說出受傷位置,說出兇器在二橋第三個橋墩下游三米,還說出兇器包過布。」
「怎麼做到的。」
沒人接。
那個昨晚在江邊手抖的年輕警員小聲開口。
「組長,會不會他跟這案子有關係。」
「查過。」周正把一疊資料推到桌子中間。
「案發那幾天他在觀里。觀外那條土路上有家便利店有監控,能拍到觀門口。」
「三十天我全調完了,他一步沒出過那條路。」
「那會兒他還沒開播,用的卡是最便宜那種。」
「跟遺體、跟嫌疑人,一絲交集都沒有。」
「那把錘子在水下八個月,他也沒去過二橋。」
會議室又靜了。
老趙把煙摸出來,抽了一半按滅。
「通報我來寫。」
「怎麼寫。」
「照實寫。群眾提供關鍵線索,我們核實,我們破案。」
老趙站起來。
「別的一個字不寫。」
「他那套東西不能進卷宗。進了就是給辯護律師遞刀。」
有人點頭。
老趙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
「不過內部得有個說法。」
「以後遇到那種走不動的、卡死的、無名的。」
他停了一下。
「周正你去。」
「私人身份,不帶證件,不留記錄。」
「他要什麼,我擔著。」
年輕警員愣愣地問。
「那咱們內部管這個叫什麼。」
老趙回頭看了一眼投影上那張江邊的照片。
「渠道。」
「就叫渠道。」
散會到中午,這稱呼就沒保住。
食堂里已經傳開了,說法比「渠道」野得多。
「咱們那活雷達啊。」
同一天下午。
一棟寫字樓頂層。
落地窗,長桌,桌上電腦正播著昨晚的錄屏。
張月坐在長桌一頭。
淺色針織,頭髮放下來,臉上一點妝都沒有。
比螢幕里的她小几歲,也白幾度。
經紀人捏著手機站在旁邊,手指一直在劃。
「會長廢了。」
「通報寫了刑拘,涉嫌收買被拐賣兒童。」
「你昨天那條微博現在一百二十萬轉發。」
「評論我關了,越關掛得越高。」
張月沒說話。
指甲掐進掌心。
「公司法務上午開了會。意見是別打。」
經紀人聲音低下去。
「打不了。對面是公安通報。」
「你跟他掰扯,等於跟通報掰扯。」
張月開口。
「他靠什麼找到那個孩子的。」
「什麼?」
「那小區多大。」
她聲音很輕。
「他沒去過。他連門牌都沒說。」
「他說第三排右手,門口停白車。」
「對了。」
經紀人的手停住。
「月月……」
「我問你話。」張月抬頭,「他靠什麼。」
「公司判斷是有人餵料。」
經紀人咬了下嘴唇。
「可能是警方內部,可能是那孩子自己在網上發過什麼。」
「總之他有渠道。」
「沒人能靠算命說出一個門牌。」
張月盯著螢幕上那張臉。
破木桌,搪瓷缸,一件洗到看不出顏色的短袖。
那人從頭到尾沒笑過,也沒吼過。
「是餵料的話,就有邊界。」
她慢慢說。
「餵料的人只能給他警方手上有的東西。」
「警方手上沒有的,他說不出來。」
經紀人愣住。
「你什麼意思。」
張月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頭城市白得發亮。
「公司想把這事按下去,按不住。」
「唯一的辦法是我自己上。」
「我去他直播間。」
經紀人手裡的手機差點掉地上。
「不行!」
「你現在最不能幹的就是跟他同框!一同框全網都盯著看你被打臉!」
「萬一他真說出點什麼——」
「他說不出。」
張月轉過身。
那張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手上有的是警方有的。」
「我要問的那件事。」
「警方沒有。」
「世上只有兩個人知道。」
「一個是我。」
她停住了。
後半句沒說。
經紀人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屋裡空調開得太低。
那天晚上李言下播以後。
他坐在院子裡,把本子攤在膝蓋上,一頁頁往前翻。
翻到寫著「江南浪子」那頁。
翻到寫著「灶下積氣」那頁。
翻到「尋女,十四年,已歸」那頁。
再翻到最新一行。
「江中無名,結在戒上,兇器在二橋。卦未收金。」
他拿鉛筆在後頭添了一句。
「待其母來。」
合上本子。
夜裡風大,牆上那兩個紅字在月光底下發暗。
手機響了。
不是周正。
是個沒存過的本地號。
他接起來。
那邊安靜了兩秒。
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很好聽。
也很冷。
「李先生。」
「我們沒見過。」
「明天晚上八點,我想去你直播間坐一坐。」
「你敢開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