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關於攝影的知識湧進腦海時，陸野站在窗邊足足緩了半分鐘。
光線、構圖、色彩、鏡頭語言、人物情緒、環境關係、瞬間判斷，各種經驗直接融進意識。
他以前已經靠攝影吃過飯。
水平放在普通商業攝影師里絕對不差。
現在再回頭看自己以前那些作品，陸野腦子裡第一反應居然全是問題。
有些照片構圖太滿。
有些光影處理得太刻意。
還有些拍得漂亮，人物本身的東西卻丟了。
這種感覺很神奇。
像一個打了很多年球的人，突然擁有頂尖職業運動員的視野。
以前覺得挺牛的操作，現在一眼就能看見上限。
陸野拿起相機，站在窗邊隨手試了幾張。
快門按下的那一刻，他甚至已經知道成片是什麼樣。
「有點猛。」
陸野自己都樂了。
收拾完東西，他下樓吃了碗面。
剛走出店門，手機收到一條訊息。
姜禾發來的。
「陸師傅，起了嗎？」
陸野回：「已經吃完早飯。」
姜禾很快甩了個定位。
「我們準備去拍個日落點，下午天氣不錯，你要是沒安排可以來。」
陸野看了一眼位置。
本來就在他計劃路線上。
「行。」
下午兩點多，陸野開著老越野到了地方。
姜禾的車已經停在路邊。
她今天換了一件淺色速幹上衣，外面罩著薄衝鋒衣，黑色長褲配登山鞋，頭髮依舊紮成高馬尾。
看見陸野，她遠遠抬手：「這邊。」
陸野停好車走過去。
姜禾正在整理裝置，腳邊放著相機包、三腳架，還有一台無人機。
她看了陸野一眼：「你今天粉絲漲得挺猛。」
「還行。」
「六萬多叫還行？」姜禾有點無語，「我剛開始做帳號，折騰半年才六萬。」
陸野笑道：「我這有姜老闆抬一手。」
「少來，流量給你也得接得住。」
姜禾拎起相機包：「走吧，前面有個位置。我去年冬天來過一次，今天光線應該也不錯。」
兩人沿著山坡往上走。
海拔高以後，走快了確實容易喘。
姜禾明顯適應得很好，揹著十幾斤裝置也沒喊累。
走了二十分鐘，兩人到了一處視野很開的坡地。
遠處雪山露出半截。
近處是草坡和公路。
太陽還高，真正適合拍攝的時間得再等等。
姜禾先架好三腳架，又拿出相機試了幾張。
她幹這行幾年，拍照水平算不上專業攝影師，旅行記錄完全夠用。
今天風有點大。
雲層移動也快。
她拍了十幾分鐘，翻著螢幕始終不太滿意。
「這個天有點難搞。」
陸野站旁邊看了一會兒：「給我。」
姜禾轉頭：「什麼？」
陸野朝她手裡的相機抬了下下巴：「相機。」
姜禾抱緊一點：「你會拍？」
陸野笑了：「以前靠這個吃飯。」
「早說啊。」
姜禾乾脆把相機遞過去。
陸野接到手裡，先看了一眼她的引數，隨後抬頭觀察四周。
沒有馬上按快門。
姜禾在旁邊等了十幾秒：「陸攝影師，開始工作啊。」
陸野看向她：「你往左邊走。」
姜禾照做。
「再過去一點。」
「這裡？」
「嗯，別看我。」
姜禾剛準備擺姿勢，聽見這句話愣了一下：「那我看哪？」
「隨便。」
「你要求挺隨便。」
「你先把相機包背上。」
姜禾一臉狐疑：「拍照還背這個？」
「你平時旅行不背？」
「背啊。」
「那就揹著。」
姜禾把自己的攝影包重新背好。
風吹過來，高馬尾被帶起來一點。
她抬手按了一下頭髮。
陸野沒有拍。
姜禾等了一會兒，轉頭：「你到底拍不拍？」
「別看鏡頭。」
「行行行，陸老師要求多。」
姜禾嘴裡吐槽，還是轉回去。
遠處雲層慢慢被風推開。
一道光從雪山側面落下來。
陸野視線一直盯著。
姜禾站了兩分鐘，慢慢也懶得擺姿勢了。
她低頭踢了下腳邊小石子，又伸手把衝鋒衣拉煉往上提一點。
對講機里突然傳來司機的聲音。
「禾姐，等會兒吃什麼？」
姜禾按住耳機笑罵：「我在山上吹風，你先惦記晚飯了？」
她笑起來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的狀態徹底鬆了。
風、雪山、揹包、凌亂的馬尾，還有眼睛裡那點很真實的笑意。
陸野按下快門。
咔嚓。
姜禾聽見聲音回頭：「終於拍了？」
陸野沒理她。
又等了幾秒。
姜禾抬手擋住有些刺眼的夕光。
咔嚓。
她往前走了兩步。
咔嚓。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十分鐘。
陸野停手，把相機遞過去：「看看。」
姜禾接過相機。
第一張。
她站在風裡，沒有看鏡頭。
遠處雪山剛好從雲後露出來，一束光貼著山脊落下，畫面里的她揹著攝影包，衝鋒衣被風吹得貼住身體，臉上的笑完全沒有擺拍痕跡。
姜禾手指停住。
往後翻。
第二張。
第三張。
第四張。
越翻越慢。
陸野站旁邊喝水，也沒催。
過了一會兒，姜禾抬頭看他。
「你以前真靠這個吃飯？」
「嗯。」
「拍什麼？」
「商業、人像、旅行，什麼給錢拍什麼。」
姜禾又低頭看了一遍照片。
「原片全發我。」
陸野笑了：「剛才誰還抱著相機不撒手？」
姜禾把相機遞過去，十分乾脆：「陸老師，剛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這麼能屈能伸？」
「照片好看，我能更屈。」
陸野被她逗樂了。
姜禾自己也笑。
日落真正到來的時候，陸野又拍了一組。
這回姜禾完全不指揮。
陸野讓她站哪，她就站哪。
讓她走，她就走。
讓她別擺，她就真不擺。
最後一張拍完，天邊已經燒成橙紅色。
姜禾坐到草地上，迫不及待開始挑照片。
她翻了十幾分鐘，最終選了一張最喜歡的。
陸野正收裝置，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特別關注提醒彈出來。
【旅行姜禾釋出了新作品。】
他點進去。
就是剛才那張。
文案很短。
【今天被一個「剛離婚」的攝影師拍服了。】
下面還有一行。
【攝影：@野路日記】
陸野看著那句「剛離婚」，嘴角抽了一下。
「你就非得加這三個字？」
姜禾坐在草地上，笑得一點愧疚都沒有：「流量密碼，不能浪費。」
剛發出去不到一分鐘。
評論已經開始往上冒。
「這誰拍的？」
「禾姐今天照片質感怎麼突然起飛了？」
「臥槽，這張真好看。」
「剛離婚的攝影師？不會是昨天那個救車哥吧？」
「又是他？」
姜禾晃了晃手機：「陸攝影師，你好像又要漲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