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軍頭子姓馬,圈裡人都叫他馬哥。
三十出頭,幹這行快五年了,手下管著十幾個群,幾千個號,什麼活都接過。
捧人的,踩人的,刷熱度的,帶節奏的,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這次的活是一個經紀公司遞過來的,價格不算高,但活也不重。
不用造謠,不用編黑料,就是刷評論,往「土」、「低端」、「農民工」這幾個方向上打。
老闆提供了關鍵詞,他複製貼上分發給群里就行,省事。
馬哥靠在椅子上,腳翹著桌子,手機連著充電線,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群里反饋。
群里的小號們刷得挺歡,一條一條往外蹦,他看著那些「農民工」、「底層」、「下水道」的字眼,沒什麼感覺。
幹了這麼多年,什麼話沒發過?
比這難聽的有的是。
他不在意內容,他只在意老闆有沒有付錢,群里的人有沒有幹活。
但今天,有件事讓他有點煩躁。
不是活的問題。
活幹得好好的,群里幾百號人輪番上陣,評論發出去一堆,錢照付,沒什麼可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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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的是那首歌。
他接活的時候,順手點開了那個叫《求佛》的歌。
不是為了聽歌,是為了看看甲方要踩的是什麼玩意兒,心裡好有個數。
結果聽完第一遍,他腦子裡就多了點東西。
一開始他沒在意。
幹活嘛,聽過就忘了。
但過了半個小時,他發現不對勁了。
他去倒水的時候,腦子裡冒出一句「為了你,我變成狼人模樣」。
他愣了一下,搖搖頭,沒當回事。
又過了十分鐘,他上廁所的時候,腦子裡又冒出一句「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幾千年」。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巴微微張了一下,差點唱出來。
他忍住了。
回到工位,他開啟軟體,想把那首歌的旋律從腦子裡趕出去。
他聽了會兒別的歌,流行、搖滾、電音,換了好幾首,感覺好像壓下去了。
然後他關掉音樂,安靜了沒五秒。
「我們還能不能再見面!!」
馬哥猛地睜開眼睛。
完了,紮根了。
他坐在椅子上,猶豫了大概十秒鐘,然後嘆了口氣,重新開啟音樂軟體,搜到了《求佛》,點下了播放鍵。
不是水軍頭子的身份在聽,是他自己,是那個三十出頭、平時聽歌隨便、不挑食的普通人在聽。
前奏響起來,他沒有快進。牧白的聲音出來,他沒有切歌。
「為了你,我變成狼人模樣。為了你,我染上了瘋狂。」
馬哥的腳在桌子底下開始打拍子。
不是故意的,是自動的,像膝跳反射一樣自然。
「為了你,我穿上厚厚的偽裝。為了你,我換了心腸。」
他跟著哼了出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很清楚。
好在他是一個人一間,沒人聽見。
副歌來了。
「我們還能不能再見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幾千年。」
馬哥的音量上來了,不再是哼哼,是正兒八經地唱。
「願意用幾世換我們一世情緣。希望可以感動上天。」
唱完這一句,他停下來,看著螢幕上那個正在播放的音樂軟體,沉默了兩秒。
然後自己笑了一下。
「這歌他媽有毒,讓人忍不住唱啊。」
他沒有點暫停,而是讓這首歌繼續放。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他沒有在數,就是放著,聽著,跟著哼著。
越聽越覺得好聽,越哼越覺得順口。
不是那種被強行洗腦的感覺,是那種你自己心甘情願鑽進去的感覺。
像夏天喝到一杯冰水,不是別人灌你喝的,是你自己想喝。
他又聽了一遍,然後關掉了音樂軟體,不是因為不想聽了,是因為他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在踩這首歌。
他的水軍,正在全網刷屏罵這首歌土,罵這首歌低端,罵這首歌是給農民工聽的。
而他本人,坐在這裡,一遍又一遍地聽這首歌,覺得好聽,覺得順口,覺得這歌有毒。
馬哥看著螢幕上還在不斷滾動的群訊息,那些「土」、「垃圾」、「底層人聽的玩意」還在往外冒。
他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不是笑別人,是笑自己。
接了這麼個活,罵一首自己覺得好聽的歌,還要罵人家「農民工」「底層」。
他本以為他當水軍那麼多年,已經看淡了這些辱罵的字樣。
但……
他爸就是農民工,他媽以前也在工廠打工。
他小時候,每到過年才能見父母一面。
他拿起手機,在幾個水軍群里發了一條訊息:「差不多了,停了吧。」
群里有人回:「馬哥,不是說刷到明天嗎?」
馬哥打了幾個字:「糊弄糊弄得了,甲方那邊我看著回。」
群里的訊息漸漸慢了。
又過了一會兒,徹底停了。
馬哥開啟和甲方的聊天框,發了一條訊息:
「已經完成任務,評論都發出去了,效果不錯。」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扔,重新開啟音樂軟體,找到《求佛》,把音量調大了一些。
然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跟著唱了起來。
「我們還能不能再見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幾千年!」
聲音比剛才還大。
唱完之後他睜開眼睛,覺得渾身舒坦,比幹了什么正事都舒坦。
同一時刻,蘇然坐在他那間大平層的沙發上,盯著手機螢幕,臉色鐵青。
水軍還在工作,評論還在發,但他的排名沒有變化。
《求佛》的播放量已經快六百萬了,他的才剛剛突破一百萬。
差距在拉大,而不是縮小。
他花了錢,請了人,刷了資料,結果呢?
對方越來越火,他越來越像個笑話。
評論區的那些水軍評論,一開始還挺唬人的,現在再看,翻來覆去就那幾個詞,土,低端,農民工。
像一台卡帶的錄音機,重複播放同一段噪音,聒噪,但沒有任何殺傷力。
而那些「支援」兩個字,像釘子一樣,一個接一個地釘在他的螢幕上。
他看著那個置頂評論。
人人平等,停止污名化底層和農民工。
然後看了看下面那些水軍發的「農民工歌」、「底層人聽的玩意」。
蘇然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感覺自己的心裡升起了無邊的憤怒!
憤怒於自己的錢白花了,憤怒於自己的歌沒人聽。
憤怒於一個唱土歌的歌手,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做,就把他踩在了腳下。
「該死……」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這群底層人……這群人懂什麼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