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個小時,《最炫民族風》的播放量就突破了兩百萬。
評論區的數字在飛速跳動,每重新整理一次就多出幾千條。
「這歌也太帶勁了!我現在滿腦子都是『你是我心中最美的雲彩』。」
「牧白老師你是魔鬼嗎?我剛聽完第一遍,現在已經迴圈第五遍了。」
「我媽在旁邊聽到這個前奏,直接從沙發上彈起來了!她說這歌也太好聽了。」
「作為廣場舞領隊,我宣布這是本年度最佳廣場舞曲目,沒有之一。」
「我奶奶讓我問她能不能用這首歌編舞,她說她等這首歌等了很久了。」
「牧白老師你是不是潛伏在廣場舞隊伍里?你怎麼知道我們缺什麼歌?」
「救命,這歌比酒醉的蝴蝶還上頭,酒醉的蝴蝶是慢搖,這是快搖,搖得更厲害了。」
那些廣場舞大媽的帳號,像約好了一樣,開始釋出用《最炫民族風》跳廣場舞的影片。
李榮彩帶頭,穿著她那件標誌性的紅色運動服,站在小區廣場上,身後跟著二十幾個姐妹。
她們的動作還不熟練,有人轉錯了方向,有人慢了半拍,但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李榮彩跳完之後對著鏡頭喊了一嗓子:
「這周一定把舞編出來!姐妹們等我!」
另一個帳號,一個穿綠色衣服的阿姨,對著鏡頭說了一句:
「牧白老師,這首歌我們團非常滿意,馬上編舞出教程!全國的廣場舞姐妹們等著!」
……
張野最近覺得自己終於活過來了。
他已經徹底告別了短影片平台。
那個地方太危險了,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刷到什麼。
他現在只在電腦本地聽歌。
硬碟里存了幾百張專輯,全是古典、爵士、老搖滾。
每一首都是他精心篩選過的,「絕對安全」的歌單。
沒有《酒醉的蝴蝶》,沒有《求佛》,沒有《好運來》。
乾乾淨淨,清清爽爽。
他的樂評事業也風生水起。
這幾個月他在好幾本雜誌上發了長評,評的都是正經音樂。
寫貝多芬的晚期弦樂四重奏。
寫比爾·伊文斯的爵士鋼琴。
寫平克·弗洛伊德的迷幻搖滾,篇篇都是精品。
稿費一筆一筆地打進來,圈子裡的名氣也越來越大。
有人說他是「這個時代少有的有良知的樂評人」。
有人把他的文章轉發到朋友圈配文「這才是真正的樂評」。
張野看著那些讚美,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他終於擺脫了那些「不可名狀」的東西,重新做回了一個體面的人。
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他約了樂壇老前輩吃飯。
老前輩姓孟,叫孟慶華,七十年代就開始做音樂,寫過不少傳唱一時的作品。
在圈子裡輩分極高,是真正有資歷、有品位、有話語權的人。
張野想攀上這根線。
如果孟老能給他的樂評站個台,那他在圈子裡的地位就徹底穩了。
他特意穿上了那套定製的深藍色西裝,皮鞋擦得鋥亮,頭髮用髮蠟抓了抓,對著鏡子照了三遍才出門。
私房菜館在一個不起眼的胡同里,沒有招牌,門口只掛了一盞暖黃色的燈。
張野到的時候,孟慶華已經坐在裡面了,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看起來隨意。
但那種隨意是只有到了某個位置的人才敢有的隨意。
兩人寒暄了幾句,菜一道一道地上來,精緻小巧,擺盤講究,味道也確實不錯。
兩人有說有笑,從孟老當年的創作經歷聊到當下的音樂圈亂象。
張野聊得很投入,覺得今天的氛圍特別好,話題也從音樂延伸到了人生哲學和藝術追求。
然後孟慶華的手機響了。
安靜的包間裡,那旋律像一把刀,乾脆利落地切開了所有的客套和高雅。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張野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愣住了。
這個旋律,這個節奏,這個歌詞,有點洗腦啊!
讓他有些ptsd了!
孟慶華笑著接了電話,對著那頭說了一句「快遞放門口就行」,然後把手機放到桌上,注意到張野的表情,隨口解釋了一句:
「這首歌太洗腦了,我就設定成了彩鈴,每次有人打電話我都捨不得接。」
張野抿了抿嘴唇,努力保持臉上得體的微笑:「這歌……我沒聽過。」
孟慶華看著他,表情有些意外:
「你沒聽過?這首歌最近特別火,你搜一下,叫《最炫民族風》,真的很好聽,你回去聽聽,我保證你聽一遍就能跟著哼。」
張野嘴角動了一下,想維持住那個得體的微笑,但他的心已經沉下去了。
「好,回去聽聽。」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過喉嚨,什麼味道都沒嘗出來。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千萬別是那個人,千萬,千萬。
吃完飯,張野開車回家。
一路上他腦子裡反覆播放著那一段「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這音樂像一台壞掉的收音機,關不掉也換不了台。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偶然聽到的路邊噪音,很快就會忘的。
但他心裡清楚,但凡從他耳朵里進去的東西,就沒有那麼容易出來。
回到家,他換了衣服,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啟了電腦。
搜尋欄里,他猶豫了很久,打出了四個字:最炫民族風。
搜尋結果出來了,排在第一個的是一個MV影片。
張野沒有注意到歌手那一欄的小字,他只是想聽一下這首歌到底有多洗腦。
反正就當是了解一下當下的流行趨勢,不是喜歡,就是了解一下。
前奏響起來,那帶著濃郁民族風情的旋律,那簡單直接又無比上口的調子,那讓人忍不住想跟著動的節奏。
女聲進來的時候,他皺了皺眉。
這聲音他好像在哪聽過。
難道說是《好運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仔細聽,聲音有些不一樣!
副歌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忍不住哼哼了。
男聲說唱的部分一出來,他點了點頭。
這首歌的製作確實不錯,女聲清亮有力。
男聲的說唱雖然詞不多但節奏感很強,兩者搭配得很巧妙。
一首聽完,他又點了一遍。
第二遍聽完,他已經在跟著哼了。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他哼完這一句,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這首歌必火,不是可能,是必然。
旋律上口,節奏鮮明,歌詞簡單直白,有記憶點,有傳播度,有讓人忍不住跟著動的魔力。
從專業的角度分析,這幾乎是一首完美的「大眾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