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陸沉,就是一個破開民宿的啊。」
看著眼前少女一臉難過的樣子,陸沉這才終於反應了過來。
自己這又是老毛病犯了,一聊起歷史來,就沒完了。
跟一個小姑娘,這麼較真幹什麼?
李清照抬頭看著眼前看起來沒比自己大多少的年輕人,深深一鞠道:
「在下李清照,汴京人士,敢問先生,我大宋可還有救?」
「我說姑娘,你還真的挺投入的啊。」
看著眼前神色認真的少女,陸沉終於是忍不住笑了。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竟然比自己還認真。
左右看了看,眼見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景區應該也不會再有客人來。
陸沉想了想,一邊關門,一邊說道:「既然姑娘你感興趣,那我倒是可以給你講一講。但我現在餓了,得先做點晚飯。」
因為這景區比較偏,因此他平時都是囤了很多的食物。
今天下午打了一下午遊戲,現在他早就餓了。
隨口說了一句後,陸沉很快進入了單獨的小廚房。
十幾分鐘後,陸沉便端著兩碗熱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再次來到了大廳。
將其中一碗推到了少女的眼前之後,陸沉笑著道:「來,看你的樣子也沒吃吧,一人一碗。」
說完,他也不理會發呆的少女,直接便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李清照看著眼前這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整個人徹底怔住了。
她自幼長在汴京仕宦之家,府中膳食皆是精工細作,平日更是嘗遍汴京酒樓的各色吃食。
可她從未見過這般簡單直白、香氣逼人的吃食。
瑩白細長的麵條浸在澄澈的湯汁里,色澤鮮紅的東西浮於湯麵,點綴著嫩黃蓬鬆的蛋花。
熱氣裊裊升騰,一股她從未聞過的鮮香,讓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宋人麵食多做湯餅、炊餅、胡餅,調味不外乎鹽豉、蔥姜,清雅寡淡。
可眼前這一碗麵,色彩鮮亮得近乎奪目,滋味更是馥郁濃烈。
全然跳出了她對世間吃食的所有認知。
在她的認知里,世間珍饈必是工序繁複、用料名貴。
可眼前這人不過短短十幾分鐘,便做出這般香氣動人的吃食,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陸沉大口嗦著面,瞥見她一動不動的模樣,抬眼瞥了她一下,含糊著開口道:
「吃啊,這面趁熱才好吃,涼了就坨了,味道差遠了。」
李清照抬眸望向他,眼底的震驚尚未褪去。
眼前的年輕人雖然穿著打扮怪異,但其談吐見識卻遠超世人。
能斷國運、知未來,手中吃食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周身處處皆是謎團。
此刻,她愈發篤定,眼前之人定然是山野隱士高人。
「陸先生……此乃何物?」她輕聲詢問,聲音輕柔,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不是,這不就是西紅柿雞蛋面嗎?你沒吃過啊?」
陸沉隨口答道,扒拉完最後一口麵湯,放下筷子,順手擦了擦嘴角。
「我平時懶得做飯,就煮這個,快得很還頂飽。」
西紅柿?
李清照在腦中飛速翻閱自己讀過的所有農書、雜記、方志,全然沒有半點記載。
大宋蔬果品類繁多,青梅、枇杷、菱角、蓮藕、甜瓜數不勝數。
但卻從未有過這般紅亮多汁的奇異果實。
她心中的疑惑愈發深重,眼前這人的一切,都與自己所處的大宋格格不入。
遲疑片刻,她終於鼓起勇氣,拿起一旁乾淨的竹筷,輕輕挑起一縷瑩白的麵條。
熱氣拂過臉頰,暖融融的香氣入鼻,她微抿雙唇,小口將麵條送入口中。
麵條裹著酸甜鮮美的湯汁,雞蛋口感綿密,滋味不油不膩,清爽又醇厚。
一口下肚,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瞬間驅散了入夜後的微涼。
同時,也稍稍撫平了她心底積壓的惶恐與寒涼。
一瞬之間,李清照幾乎忘了方才亡國預言帶來的恐懼。
世間竟有如此樸素又絕妙的滋味。
慢慢的,她竟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將這一碗尋常的麵食吃了大半。
陸沉在一旁便玩手機,一邊靜靜看著眼前的少女。
這女人,在某些方面的常識差的可怕,但在禮儀方面,卻是無可挑剔。
甚至,在某個瞬間,真有些李清照的影子在其中。
很快,一碗麵條,也被李清照吃了個乾乾淨淨。
學著陸沉的樣子,從旁邊的一個盒子裡,抽出了一張柔軟的白色物件,擦拭了嘴唇。
做完了這一切之後,李清照這才重新端正的看向了陸沉道:
「多謝先生以美食招待,照感激不盡。」
陸沉微微搖頭示意不用在意,然後想起了方才的話題,開口道:「現在吃飽了,我們可以好好聊聊了。」
李清照聞聲,當即坐直身子,神色一瞬變得無比鄭重。
她起身垂首,身姿端正,語氣誠懇又懇切道:
「求先生如實相告,我大宋,到底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陸沉沉默片刻,看著眼前神色認真的少女,又想起了網上網友的討論。
良久,才輕聲嘆息道:「有救,但極難。」
短短五字,讓李清照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
「請先生賜教。」
陸沉放緩語速,條理清晰地緩緩道來。
「北宋積重難返,外敵有遼、西夏虎視眈眈,女真部族悄然崛起,兇悍善戰,野心勃勃。
內部黨爭百年不休,新舊兩黨反覆傾軋,朝堂無人深耕民生、穩固國運。」
「更致命的是,後期君主怠政,奸佞當道,苛稅繁重,軍備廢弛。
因此,看似錦繡繁華的汴京,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李清照指尖微微攥緊衣襟,低聲呢喃道:「既然處處是弊,為何先生還說……尚有活路?」
「百年沉疴,雖無法一朝根治。
可若有人願意逆勢而行,整頓吏治、收縮財權、操練新軍、提前防備北地隱患,未必不能扼住頹勢。」
他抬眼看向眼前年少的千古才女,輕聲道:「大勢不可逆,但人事,尚可勉為。」
李清照怔怔看著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她自幼熟讀經史,知曉興衰有數、天道無常。
可此刻從陸沉口中,她第一次聽聞「人力可挽天傾」的道理。
原來大宋並非註定覆滅,萬民並非註定流離。
亡國結局,未必是不可更改的定數。
片刻後,她重重躬身一拜,禮數周全,心意赤誠:「先生之才,勝照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