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8年,元符年間。
汴京。
「照兒呢?照兒還沒回來嗎?」
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看著家中進進出出的丫鬟侍女,卻怎麼也找不到女兒,
頓時,他忍不住拍了拍桌子怒道:「都給我出去找照兒,要是找不到,你們都別回來了!」
……
陸沉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一大錠銀子,神色有些恍惚。
這到底什麼情況?
這個小丫頭,就這麼水靈靈的掏出了一大錠銀子?
要不是他確定自己還在自己的名宿里,他還以為是自己穿越了呢?
「怎麼,這麼多銀子還不夠嗎?」
李清照看著眼前發愣的年輕男子,有些驚訝。
平時哪怕是在汴京最繁華的酒樓,自己這一錠銀子也足夠住一個月店了。
「額,你這夠到了夠了,只是確定要用這個支付住宿費?」
陸沉只是一眼,就能確定這個銀子應該是真的。
雖說現在銀子沒有黃金值錢,但這麼大一錠銀子,而且造型還如此逼真。
不管怎麼說,也足夠抵消住宿費了。
甚至,還能剩餘好多。
說著話,陸沉直接將銀子拿了起來。
入手沉甸甸的,冰涼厚重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蔓延上來。
陸沉大學時選修過古代器物鑑定,跟著導師去過不少古玩市場。
也上手過不少宋元銀錠,經驗算不上頂尖,卻也能分辨仿品與真品之間難以復刻的差別。
他指尖摩挲過銀錠表面凹凸不平的紋路,仔細打量銀錠兩端自然形成的蜂窩氣孔。
銀子表層覆蓋著一層溫潤古樸的包漿,並非現代化學藥劑強行做舊的虛假黑垢。
銀錠側面,竟然還鐫刻著的兩個大字,元符。
「嗯,竟然是元符年間的銀子,倒是有些意思。」
看到元符的年號之後,陸沉一開始也是有些驚訝。
只是很快,又忍不住搖頭道:「可惜北宋很快就被滅了,要不然價值或許會高一些……」
原本還準備暗中觀察的李清照,聽到陸沉隨口而出的話語,頓時大驚失色道:
「你,你說什麼?我朝很快就會被滅了?」
「不是我說姐們,你既然Cos李清照,能不能先做哪怕一點功課啊?」
陸沉無奈的搖了搖頭,這些玩Cos的文化素養是越來越不行了。
只是看著眼前少女一臉的急切,他還是忍不住耐心解說道:
「元符是北宋哲宗的年號,哲宗死後,宋徽宗趙佶繼位,僅僅二十多年,徽欽二帝被俘,北宋便被滅了啊?
所以我說,元符三年,應該便是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人生最快樂的時候了。」
看著眼前之人嘴裡滔滔不絕,李清照卻是心中一片冰涼。
在她的認知里,大宋雖然偏安一隅,但也算是江山穩固,千秋萬代。
歲歲如今朝這般錦繡繁榮,永無衰敗之日。
可眼前這年輕男子,竟斷言大宋二十餘年後便會覆滅。
帝王被俘,山河傾覆。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李清照聲音微微發顫,一雙杏眼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
「我大宋承平百年,文風鼎盛,萬民安居,四海歸心,何來亡國之禍?
徽欽二帝又是何人?你休得在此妖言惑眾,妄議國運!」
她自幼飽讀詩書,聰慧早慧。
雖年歲尚幼,卻也深知妄議朝政、讖語亡國乃是大罪。
這般驚世之言,若是傳揚出去,足以禍及滿門。
聽到眼前少女如此言論,瞬間便激起了陸沉的好勝心。
「呵呵,姐們,我承認北宋文風鼎盛,國庫富裕,但說到江山穩固,那就呵呵了。」
陸沉指尖輕扣銀錠,語氣夾雜一絲惋惜道:
「大宋富的是官紳,是汴京城裡揮金如土的達官貴人。
街邊酒樓夜夜笙歌,勾欄瓦舍絲竹不斷,看上去一派盛世錦繡。
可繁華之下,到處都是潰爛的窟窿。」
他抬眼,望向少女那雙寫滿慍怒與惶恐的杏眼,緩緩開口道:
「燕雲十六州始終不在大宋手中,北方遼人虎視眈眈,西邊西夏連年侵擾。
大宋朝廷養著百萬禁軍,耗費海量錢糧,可兵士久不經戰,軍備廢弛,許多士卒連像樣的甲冑兵器都配不齊。
對外戰事敗多勝少,年年拿出巨額歲幣換取短暫安寧,這是外頭的隱患。」
李清照緊抿著唇,纖細的身子微微緊繃,想要開口反駁,卻一時找不到話語。
汴京城裡人人都說,歲幣不過九牛一毛,能用錢財免去兵戈,乃是上策。
可眼前這人的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她從小到大深信不疑的論調。
「內里呢?朝堂之上新舊黨爭反反覆覆。」
陸沉繼續說道,聲音平緩,卻字字如重石,砸在李清照心上。
「神宗變法,本意強國富民,可政令推行下來,層層盤剝,百姓反倒苦不堪言。
新黨上台打壓舊臣,舊黨復起又清算新黨,滿朝文武不去思索如何安邦定國,整日汲汲於派系爭鬥。
朝堂紛爭不休,政令朝令夕改,長此以往,根基如何不動搖?」
「待到日後徽宗登基,此人善書畫,通音律,心思全在奇石花鳥、丹青筆墨之上,無心治理天下。
重用奸佞小人,苛捐雜稅層層疊加,逼得各地百姓流離失所,民怨四起。」
聽到此處,李清照倒吸一口涼氣,失聲打斷道:
「休要妄論未來君主!你怎知日後繼位之人行事如何?僅憑臆測,便是大逆不道!」
在她的認知之中,天子乃是天命所歸,豈能隨意揣測非議?
陸沉淡淡聳肩,並不惱怒,沉聲道:
「這可是歷史書里明確記載的,隨著北方女真悄然崛起,先滅遼國,轉頭便揮師南下。
大宋兵力空虛,防線一觸即潰。金兵踏破黃河,攻破汴京,然後擄走了徽欽二帝,至此北宋滅亡。」
「北宋滅亡……」
李清照低聲重複這四個字,心頭寒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不可能……絕無可能。」少女搖著頭,眼眶微微泛紅。
「大宋人才濟濟,朝中賢臣無數,邊關亦有將士鎮守。一旦外敵來犯,天下義士必然奮起抵抗,怎會輕易讓敵軍攻破都城?」
「有忠臣,卻無明君。有良將,卻處處受到朝堂掣肘。」
陸沉輕輕嘆息,想起了岳飛,無奈道:「忠臣空有一腔報國熱血,卻難以施展。
而且,大廈將傾,豈是一兩位志士能夠獨自支撐?」
李清照望著陸沉清俊的面容,看著他說話時自信而又無奈的神色,心中紛亂如麻。
這人說起朝堂黨爭、邊境隱患之時,條理清晰。
只是亡國之言太過駭人,她打心底不願相信。
她出身李府,父親李格非位列蘇門後四學士,家境優渥。
自小生長在汴京盛世之中,所見皆是太平景象。
在她的設想里,自己往後的歲月,應當讀書填詞,遊歷山河。
歲歲都能看見汴河遊船,春風楊柳。
倘若大宋真的覆滅,這般安穩日子,又該何去何從?
一股茫然無措,悄然籠罩住了她。
看著眼前侃侃而談的年輕人,李清照心中第一次升起了敬畏。
「你……究竟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