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遺愛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大聲咆哮起來。
「我房府那些廚子做的都是些什麼豬食!這才是人吃的肉!」
杜荷傻眼了。
長孫沖也傻眼了。
「房兄,你……你是不是中邪了?」
杜荷伸出手,想要去拉房遺愛的胳膊。
「滾開!別搶老子的肉!」
房遺愛一甩膀子,把杜荷的手開啟,眼睛死死地盯著盤子,生怕別人跟他搶。
杜荷被房遺愛這副護食的樣子激怒了。
「好你個房遺愛,說好了一起挑毛病的,你竟然一個人吃獨食!我倒要看看這破肉能有多好吃!」
杜荷也怒氣沖沖地抓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裡。
他本來是帶著極大的挑剔心理去吃的。
他準備挑剔這肉太硬,挑剔這味道太重,挑剔這做法太粗鄙。
可是。
當那股混合著油脂的爆炸性蒜香味在嘴裡散開的時候,杜荷準備好的一肚子腹稿,瞬間煙消雲散了。
他咀嚼了兩下。
然後,杜荷的眼睛慢慢變亮,亮得像兩顆燈泡。
他也放下了筷子,直接伸手進盤子裡抓。
「房遺愛!你給我留點!那塊最大的給我!」
杜荷大吼一聲,直接撲了上去。
剛才還氣勢洶洶、滿嘴仁義道德要揭穿騙局的兩個世家公子
此刻就在這小小的半日閒館裡,為了搶一盤排骨,完全不顧形象地撕扯了起來。
大堂里迴蕩著兩人吧唧嘴和搶肉的聲音。
長孫沖坐在位子上,拿著摺扇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他看著自己帶來的這兩個兄弟,就像是幾輩子沒吃過飽飯的餓死鬼一樣,直接把臉都丟到姥姥家去了。
完了。
徹底完了。
長孫沖都不敢轉頭去看李麗質那桌的方向。他能想像到,表妹此刻的眼神一定充滿了鄙夷。
「沖兄!你發什麼愣啊!快吃啊!再不吃就沒了!」
房遺愛嘴裡叼著一根骨頭,百忙之中抬起頭,沖著長孫沖喊了一句。
長孫沖咬著牙,臉色鐵青。
吃?
我還有臉吃嗎?我是來砸場子的!
可是,那盤子裡的排骨散發出來的味道,真的太折磨人了。
長孫沖本來就沒吃早飯,此刻胃裡就像是有一把火在燒。
他看著盤子裡只剩下最後幾塊排骨了。
房遺愛和杜荷的手又伸了過去。
去他娘的面子!
長孫衝心一橫,把摺扇往桌子上一拍。
「你們兩個粗胚!給本公子留一塊!」
長孫沖也顧不上什麼世家公子的儀態了,直接伸手,趕在杜荷之前,搶下了一塊排骨。
他迅速把排骨塞進嘴裡。
那一瞬間,長孫沖的眼睛閉上了。
那酥脆的口感,那濃郁爆汁的蒜香肉味,瞬間征服了他所有的理智。
好吃。
真的太好吃了。比昨天那道孜然羊排還要霸道,還要讓人滿足。
長孫沖一邊嚼著排骨,一邊在心裡流下了屈辱但又極度滿足的淚水。
不遠處。
高陽坐在椅子上,看著這三個人像餓狼搶食一樣,笑得前仰後合,連眼淚都出來了。
「阿姊,你快看長孫沖那個樣子。他剛才不是還搖著扇子要砸招牌嗎?現在怎麼吃得連骨頭都不吐了?笑死我了!」
高陽指著長孫沖,毫不掩飾地大聲嘲笑。
李麗質端著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清茶。
她看著長孫沖那副狼狽又滑稽的模樣,心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深深的厭煩。
這就是長孫家的嫡長子。
這就是父皇覺得能託付終身的人才。
遇到一點新鮮事物只會居高臨下地挑刺,被美食折服後又立刻丟掉所有的原則和儀態。
這種徒有其表、虛榮又無能的男人,她李麗質絕對不要嫁!
李麗質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始終面色平靜、嘴角帶著一絲溫和笑意的林辰。
這個男人,不用動怒,不用爭吵。
只用了一盤排骨,就輕而易舉地把這幾個自詡高人一等的權貴公子,扒光了外衣,露出了最醜陋滑稽的一面。
「砰。」
李麗質將茶杯輕輕放在桌子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她站起身來,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皺,然後邁步朝著長孫沖他們那桌走去。
桌子上的那個大白瓷盤,此刻已經空空如也,連一滴蒜香的醬汁都沒剩下,全被房遺愛和杜荷用手指頭抹著舔乾淨了。
旁邊堆著一堆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
長孫沖嘴裡還叼著半塊排骨,雙手滿是油膩,原本整潔順滑的錦緞長袍上,也滴落了好幾塊油斑。
他正跟房遺愛搶奪最後一點脆骨,突然感覺到身邊站了一個人。
長孫沖一抬頭,正好對上李麗質那雙冰冷的眼睛。
「吧嗒。」
長孫沖嘴裡的那半塊排骨,直接掉在了桌子上。
他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尷尬,再到無地自容,精彩得就像是街頭變臉的戲法。
「長孫公子。」
李麗質的聲音不大,沒有大呼小叫,也沒有氣急敗壞。
但那種從小在皇家培養出來的清冷和高貴,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就是你說的,要來砸人家的招牌?」
李麗質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骨頭,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我看長孫公子的胃口挺好,這盤子若是能吃,恐怕你連盤子都要一起嚼碎了咽下去。不知道這菜,夠不夠資格讓你留著這塊招牌?」
長孫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手忙腳亂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慌亂,膝蓋直接撞在了桌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卻連揉都不敢揉。
「李……李小姐……」
長孫沖結結巴巴地開口,雙手舉在半空,想擦擦嘴,又發現自己滿手都是油,根本無處安放。
「這……這其實是個誤會。我本意是想來嘗嘗,若是不好,自然要揭穿他。但……但若是做得好,我也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
長孫沖這番蒼白的解釋,連他自己聽著都覺得心虛。
坐在對面的房遺愛和杜荷,此時也停下了舔手指的動作。
他們看著長孫沖這副老鼠見了貓一樣的慫樣,心裡滿是納悶。
長孫沖是誰?
趙國公長孫無忌的嫡長子,在長安城裡向來是橫著走的人物,平時最重面子。
怎麼今天見到一個穿著打扮十分普通的姑娘,竟然嚇成了這副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