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一時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除了戚順威之外，在場其他人沒有一個敢大口喘氣的，全都被蘇銘身上那股氣勢給死死壓住了。
屋裡的氣氛驟然降到了冰點，空氣都好像在一瞬間凝成了固體。
包括戚順威在內，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料到，蘇銘竟然會對堂堂團的團長說出這樣一番話。
這可是團的團長，一個資歷極深的老上校。
而且以楊華的履歷和年紀，將來再往上邁一步，晉升大校、跨入高階軍官行列是完全有機會的。
到了這一級軍官，臉面和尊嚴的分量有多重，在場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蘇銘當著楊華這麼多下屬的面，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對楊華而言，已經近乎是一種當眾的羞辱了。
戚順威悄悄給蘇銘遞了一個眼色過去，那意思很明白 。
楊華畢竟是老團長了，多少得給人家團長留幾分面子，當眾說這麼重的話，不太妥當。
蘇銘看見了戚順威的眼神，卻直接當沒看見。
在他眼裡，身為堂堂一團之長，全團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都該心裡有本帳。
出了這樣的事，要麼是失職，壓根兒沒掌握情況；要麼是心知肚明，卻放任不管。
後者遠比前者更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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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目前的情形來看，楊華屬於前者。
團長？
團長又怎麼了？
犯了錯就得認，認了就得改。
如果連這點心胸和氣量都沒有，那也談不上有多大能耐。
蘇銘那番話雖然說得極重，可仔細掂量，句句都不是空話。
整個野戰軍現在，相當一部分部隊就是日子過得太安逸了，戰爭意識早就淡薄了。
平時把訓練只當作訓練，只當作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指標，卻從來沒有真正想過 ， 一旦某一天戰爭真的打響了，平日裡的每一次訓練，就是他們在戰場上保住性命、殺敵衛國的全部本錢。
別說什麼戰爭還很遙遠，邊防部隊那邊，大大小小的交手幾乎每天都在上演，只不過是小規模的戰鬥罷了。
還有特種部隊，雖說蘇銘一貫看不上特種部隊，認為指揮重灌兵團才是屬於男人的終極浪漫，但不得不承認，特種部隊就是這個年代承擔實戰任務最多的部隊。
楊華臉上的血色一陣陣地往上涌，胸脯劇烈起伏著，喘著粗氣，心裡翻騰得根本平靜不下來。
他怎麼也沒想到，已經坐到了團長這個位置上，有朝一日還會被人當面這樣訓斥。
這毫無疑問是他當團長以來的奇恥大辱。
楊華抬眼看了蘇銘一下，下一刻，他在心裡做出了一個極為艱難的決定。
只見當著在場所有人的面，楊華緩緩轉過身去，面向那五個戰士。
這五個人，在訓練時間被團部調去干雜活，到現在甚至連一口熱飯都沒來得及吃上。
楊華看著他們，語氣鄭重而嚴肅：
「我身為團長，團里發生這樣的事情，是我的失職。」
「參謀長說得對，我應該向你們道歉。」
「一旦現在戰爭打響，你們很可能就會因為我的失職而死在戰場上。」
「對不起！」
楊華的聲音擲地有聲，態度端正到了極點，而且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
身為一名老團長，楊華也是從基層一步一個腳印硬幹上來的。
能從基層一路走到團長這個位置上的人，沒兩把真刷子是不可能坐得住的。
乍一聽見蘇銘那番話的時候，楊華心裡頭確實是湧上了一股怒火 。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蘇銘一丁點面子都不給他留，這分明就是在羞辱他。
可他硬是逼著自己冷靜了下來，把蘇銘那番話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過了幾遍之後，很快就想通了。
蘇銘說得沒有錯，確實是他的失職。
一旦戰爭真的打響，這五個士兵極有可能就因為他的失職而白白犧牲在戰場上。
這五個人是士兵、是戰士，他們的本分是訓練、是保家衛國，而不是當什麼打掃衛生的勤雜人員。
在五個人該訓練的時候，團部把人叫過來搞衛生，結果到現在連一口飯都還沒讓人吃上，實在太過分了。
想通了這一層之後，所有事情就都變得簡單了。
楊華認定，自己必須向這五個戰士道歉。
這五個戰士代表的不僅僅是他們自己，還代表著三連，甚至代表著全團所有計程車兵。
這麼多年了，團部幹這種事肯定不是頭一回，只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發覺，才真正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畢竟是從基層一步一步摸爬滾打上來的，只不過這些年在團長位置上坐久了，一些事情離得遠了，楊華最初確實有那麼一瞬間的遲疑。
可一旦想明白，心裡就敞亮了。
錯了就得認，沒什麼拉不下臉的。
眼看著自家團長竟然向自己幾個人低頭道歉，三連這五個戰士的內心，從之前的緊張和恐懼，一下子全化成了感動與震撼。
「立正 ——」
「敬禮！」
之前壯著膽子回蘇銘話的那名上等兵忽然扯開嗓子大喊了一聲。
五個人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抬手，向楊華敬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
這一幕，讓在場所有人心裡都被狠狠觸動了一下。
一時間，眾人看向楊華的目光里，全都多了一份發自心底的敬意。
身為一個團長，能這樣當著眾人的面給基層戰士認錯道歉的，全軍上下能找出幾個？
很少，真的很少。
這是事實。
蘇銘看見楊華這個舉動，暗暗點了點頭。
他翻看過楊華的履歷檔案，所以他心裡有數 —— 這位老團長，在關鍵時刻應該是能想明白的。
蘇銘相信，楊華這一聲道歉出口之後，團團部的風氣會迎來一次徹底的扭轉。
類似的事情，往後絕對不會再發生。
因為一旦再出現，楊華就等於是在自己打自己的耳光，等於在告訴所有人 。
他堂堂團長的道歉，不值錢，很廉價。
蘇銘沉聲說道：「楊團長，士兵是一個團的根基。這件事後面就交給你去處理，你應該清楚怎麼做。」
「是！」
楊華挺直身軀，向蘇銘敬了一禮。
到了這一刻，他已經完全明白了蘇銘當眾對他進行那番 「羞辱」 的真正用意。
此時他心裡對蘇銘並沒有半點記恨，反而生出了一絲感激。
要不是這位新上任的參謀長，楊華恐怕一直到現在都還發現不了團里存在的這些問題。
這些問題平時不留意，根本察覺不到，但毫無疑問，每一個都是隱患。
楊華心裡有些後怕，也有些慶幸。
從基層幹上來，在團長這個位子上坐得久了，不知不覺間對基層確實有些疏遠了，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
好在蘇銘及時把他拽了回來，給他當頭敲了一棒，把他點醒了。
想要的效果已經達到了，蘇銘便和戚順威兩人一同返回師部。
剩下的事情，是團自己的事情。
蘇銘相信楊華這個團長知道該怎麼做 。
剎住這股不正之風。
況且，被查出問題的連隊遠不止三連一個，其他連隊多多少少也都存在著各自的毛病。
......
回師部的車上。
戚順威靠在座椅上說道：
「楊華畢竟是從基層幹上來的老團長了，你當眾說那麼重的話，我當時真替你捏了一把汗。」
「看見我給你使的眼色了沒有？」
蘇銘說道：
「正因為我看過他的履歷，知道他是從基層一步一個腳印幹上來的，所以才會說那些話。」
「從基層幹上來的人，才最懂基層。」
「只是他現在跟基層有些疏遠了，必須及時把他點醒。」
戚順威忍不住追問道：
「看來他的反應從頭到尾都在你的預料當中。」
「那我問你 ，如果他當時的反應超出了你的預料呢？」
蘇銘既然都這麼說了，戚順威自然也就明白了，整件事全在蘇銘的計劃之內，包括楊華這位老團長的表現和態度。
可蘇銘畢竟是人不是神，任何事都不可能每一步都嚴絲合縫地照著劇本走。
戚順威很好奇，蘇銘手裡到底有沒有備用方案。
「該說的都已經說明白了。」
「如果連這點道理都想不通，那只能說明他這個團長已經干到頭了。」
「大不了換一個人就是了。」
蘇銘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話一出口，戚順威當場驚住了。
就連前面開車的司機聽了，都差點手一哆嗦，沒握住方向盤。
這位到任沒多久的參謀長，處理事情的手段好像出奇地果斷，甚至稱得上狠辣。
堂堂一個上校團長，在蘇銘嘴裡，彷佛是說換就能換似的。
上校團長又不是菜地里的大白菜，哪能說換就換？
「你小子，是真夠狠的。」
戚順威無奈地嘆了口氣。
以他對蘇銘的了解，蘇銘既然說得出這種話，就絕對幹得出這種事。
如果楊華這位老團長當時沒有及時醒悟，沒有自己想明白的話，恐怕蘇銘真的會把楊華這個團長給直接擼掉。
以蘇銘如今的身份和分量，想拿掉一個團長，還真不是什麼難事。
蘇銘離開之後，楊華並沒有第一時間返回團部，而是親自下到了基層連隊，一個點一個點地實地檢查、摸清情況。
到了這個時候，他心裡已經清清楚楚 。
蘇銘和戚順威這次突擊視察，查出問題的絕不僅僅只有三連一個連隊，團其他連隊或多或少也都存在類似的問題。
這一回，他要藉著這個機會，把這些問題徹徹底底地解決掉，從根子上解決。
153團團長當眾向三連五名戰士道歉的訊息，很快就在153團內部傳開了。
一時間，全團震動。
等眾人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了解清楚 。
新上任的參謀長當眾批評訓斥了自家團長，緊接著自家團長又親自向三連五名戰士低頭道歉 。
所有人都被震得說不出話來，各種各樣的議論聲一下子就炸開了。
「新參謀長也太猛了吧，真就一點面子都不給團長留。」
「團長才是真爺們兒，能放下身段當面道歉，我是打心底里佩服。」
「總算上來一位能體恤咱們基層難處的首長了，說真的，我挺感動。」
「團部這個臭毛病我早就不爽了。每回過去幫忙，連頓飯都不管，真夠過分的。團長就該好好整治整治。」
「看來好多事團長以前都被蒙在鼓裡。這回總算能出一口悶氣了。」
對於蘇銘的這次視察，基層不少戰士都在暗暗叫好。
因為有些事，吃虧遭罪的全是他們，心裡憋著苦水卻倒不出來。
現在蘇銘這一趟下來，等於是給他們出了一口氣，主持了公道。
這件事過後，蘇銘這位新上任的參謀長算是在154團內部實實在在地立起了威信。
而楊華這個團長，也因為他那一個敬禮、那一聲道歉，讓團基層官兵們感動不已，他自己在團里的威信非但沒掉，反倒又往上漲了一截。
燒在團的這把火，僅僅是蘇銘燒起來的第一把。
火勢還遠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正繼續往更深處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