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團部食堂。
蘇銘這頓午飯就在這裡對付了，團長趙大慶拉著團部一幫人作陪。
早在蘇銘回團之前，152團參謀長就提前打過招呼，讓食堂今天中午把伙食標準往上提了一檔。
新上任的師參謀長頭一回到團部食堂用餐，這菜要是端不上檯面，那就說不過去了。
蘇銘把餐盤颳得乾乾淨淨，連一粒米都沒剩下，這才擱下筷子，評價道：「趙團長，你們團部食堂這廚藝可以，味道真不賴。」
「首長能吃得慣就好。」趙大慶一聽這誇讚，臉上立刻堆滿笑容，「不瞞您說，團部食堂這炊事員，家裡祖輩就是掌勺的，手藝那是祖傳的。原先在連隊裡窩著，後來被我給調到團部來了。」
話一出口，趙大慶臉色微微僵了一下，隱約覺得自己嘴快了。
就因為飯菜做得好，便把基層連隊的戰士調到機關食堂，這話傳出去，多少顯得他這個團長有點只顧自己那張嘴。
蘇銘卻只是擺了擺手，語氣平淡：「趙團長，別想多了。當主官的，要緊的是知人善任，能發現每個人身上的特長，把他們擱在最合適的崗位上。這沒什麼。」
蘇銘是真沒打算為這點雞毛蒜皮的事上綱上線，犯不著。
有些原則問題必須較真，但這種用人上的小靈活，根本不算個事。
說到底，在基層連隊當炊事員，發展空間和舒服程度，還真比不上在團部食堂，這誰都明白。
見蘇銘完全沒有追究的意思，趙大慶懸著的心悄悄落回了肚子裡。
「首長要是方便，等會兒就在團部休息一陣子？」趙大慶又試探著問了一句。
基層連隊轉過了，午飯也吃過了，要是參謀長還能留在團里歇個午覺，那就說明雙方的距離又拉近了不少，對趙大慶來說，和新任參謀長搞好關係，這一中午比什麼都值。
「午休就免了。」蘇銘站起身，語氣依舊不緊不慢，「你們先去準備準備。」
「準備？準備什麼？」趙大慶一時沒拐過彎來，滿臉疑惑。
「上午對你們團搞了一次突擊，機動列裝集合的成績，說實話，讓我很不滿意。」
蘇銘說到這兒，略微頓了頓，像是在給他們找理由：
「當然，我也能理解，今天是周末，肯定有一部分官兵請假外出了，人員不齊，狀態也鬆散。」
「這次我給你們留足準備時間，一個小時以後，全團重新機動列裝集合。」
「這一回，你趙大慶親自帶隊，總不至於再拉胯了吧。」
蘇銘這話說得平平淡淡，卻透著一股「我已經體諒你們了，現在把台階給你們鋪好了」的味道。
「沒問題！我拿這頂團長帽子擔保，絕對沒問題！」趙大慶聽完，一巴掌拍在自己胸脯上，聲音都高了半度。
他心裡頭甚至還生出幾分慶幸。
早上參謀長是搞突然襲擊，打得他們猝不及防，再加上趕上了周末，全團上下都是一種休假般的鬆弛狀態。
自己這個團長更是窩在宿舍里迷糊著，得到訊息才連滾帶爬趕過來的。
這些亂七八糟的意外疊在一起，機動列裝時間被拖長，表現打折扣，也算情有可原。
但只要提前透個氣，讓大家心裡有底，那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
趙大慶有十足的把握，能把全團最巔峰的水平拿出來。
「看來中午這頓加餐還真加對了，」趙大慶在心裡暗自琢磨，「咱們畢竟是Z師數得著的主力坦克團，新參謀長再怎麼嚴厲，多少得給點面子，找個坡讓咱們下。」
這下他全想通了。
為什麼蘇銘中午非要留在團部食堂吃這頓飯，這就是給團里留一份體面，給一次挽回的機會。
蘇銘給的時間是一小時，這個點卡得也巧，差不多正好是午休結束的當口。
官兵們睡足了，精神頭飽滿，等會兒把成績一拉，絕對比上午漂亮得多。
趙大慶這邊不敢怠慢，立刻讓人把通知一層層傳了下去，只說是提前打個招呼，讓大家把精氣神給我繃起來。
訊息一到基層，整個152團都躁動起來了。
誰都沒想到，上午師參謀長剛看完他們機動列裝，臉拉得老長，下午居然又給了一次機會。
這說明啥？
說明在這位新參謀長的心裡，咱們團還是有點分量的。
想想也是，當年年度大演習的時候，這位參謀長可是親自帶著他們團殺了個七進七出，把名聲徹底打響了。
對咱團有點特殊感情，稍微關照一下，合情合理。
「團部的通知你們都聽見了吧？」各連連長都在跟自己手底下的兵反覆叮囑，「現在趕緊踏踏實實眯一會兒，養足精神，下午必須給我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再讓師里首長失望，咱們乾脆集體找塊豆腐撞死算了。」
「是！」
連隊主官們此刻壓力巨大，上午的成績已經夠丟人了，下午要是再稀里嘩啦，那就真沒臉在團里待了。
就這樣，一個小時後。
緊急集合的哨音準時在營區里撕開空氣。
「緊急集合！」
各班戰士從床板上騰地彈了起來，扯過裝具就開始全副披掛，隨即悶頭朝門口沖。
雖說早就下了預告，但沒有哪個人提前把裝具穿好窩在床上掐秒表，更沒人拿午覺不當覺，乾等著哨響。
用不著。
身為Z師的主力團，打聲招呼就足夠了，要是這樣還得偷偷摸摸搞預備，那可真是一點臉皮都別想要了。
平時流的汗不是白流的，基層官兵個個心裡都憋著股勁兒。
哐哐哐！
沉重的軍靴把樓道踩得像擂鼓，剛睡醒的小伙子們渾身是勁，動作又快又脆，沒有一點拖泥帶水的味道，整個狀態比上午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轉眼間，各連在樓前集結完畢。
「報數！」
「一、二、三……」
「全體都有，目標車場，跑步——走！」
一支支連隊踩著整齊有力的步伐朝車場壓過去，腳步聲砸在地面上，震得人心頭髮顫。
「一二三四！」
吼聲炸開，官兵們個個精氣神頂到了腦門上，把最好的狀態掏了出來。
上午在新參謀長跟前丟了臉，下午非得把場子找回來不可。
團長趙大慶這次親自頂到了最前面，團部其他主官也各自進入了機動列裝的指揮崗位。
152團綜合訓練場，也就是機動列裝的臨時集結地，很快被一道鋼鐵洪流填滿了。
轟轟轟！
重型裝備的發動機嘶吼著，空氣里的柴油味濃得幾乎能把人嗆個跟頭。
作為全團機動列裝集合的檢驗首長，蘇銘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看表。
趙大慶乘坐的指揮車一直開到離蘇銘幾步遠的地方才剎住，趙大慶跳下車，甩開步子，咣咣咣跑到蘇銘跟前。
「首長同志，我團全體機動列裝完畢，請指示！」
蘇銘掃了一眼時間，27分59秒。
這個成績擺在一個重灌坦克團身上，已經算得上優秀。
底子到底還是在的，Z師的主力團平時確實沒少練。
「野外機動科目訓練，預設戰情考核，現在出發。」蘇銘直接下了口令。
這一句話砸出來，趙大慶整個人像被人施了定身術，直愣愣戳在原地，半天沒緩過神來。
啥意思？到底啥意思？
不是說好了再拉一遍機動列裝嗎？
怎麼一轉眼就變成野外機動科目訓練，還帶預設戰情考核了？
這一出，事先可一丁點兒風聲都沒漏啊！
「趙團長，有什麼問題？」蘇銘見他發愣，又平平地追問了一句。
「報告，沒問題！」趙大慶被這一聲叫回了魂，趕緊扯著嗓子答道。
到了這一刻，他才算徹底整明白，這位新參謀長的腸子彎彎繞，根本讓他摸不透。
說什麼下午再給一次機會，那是假的。
真正等著他們的，是一場結結實實的突然襲擊式考核，而且連招呼都不打全。
「這次考核，直接計入你們團這個月的考核成績。我親自當考官，給你們評分。」蘇銘又不輕不重地補了一句。
月考核成績。
這幾個字一出來，趙大慶後脊樑都涼了一下。
團里的月考核分，那是直接跟年底優秀團評選掛鉤的，要是這次砸了鍋，年底評優基本就涼透了。
「全體都有，上車，出發！」
趙大慶一聲暴吼，轉身就往自己的指揮車上躥，同時火急火燎地給各營連下達指令。
底下各單位接到通知後，一個個全都傻了眼。
到底鬧哪樣啊？
不是講好了只拉一遍集結嗎，怎麼突然就跳到野外機動科目了，還是那種臨時出情況、臨機想對策的預設戰情考核？
這難度坐火箭一樣往上躥。
可眼下根本沒時間讓他們發蒙。
這會兒多耽誤一分鐘，等下成績單就會多難看一分。
他們還是把這位新上任的師參謀長想得太甜了，以為人家會給個面兒，丟根杆子讓大夥順著爬。
現在回頭看，人家丟下來的壓根不是杆子，是一根絆馬索，還帶倒刺的。
轟轟轟！
各戰車駕駛員一腳油門轟下去，咆哮聲連成一片，空氣里瀰漫的柴油煙霧幾乎要凝成實質。
另一邊，蘇銘已經跨上了一架武直九。
螺旋槳攪起狂風，機身拔地而起，他坐在艙門邊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整個152團的機動佇列。
一邊透過通訊裝置不斷丟擲一個又一個預設戰情，一邊根據各單位的反應速度、處置方案，在腦海里一項一項給他們打分。
以往這種考核，通常會有一整個師部參謀班子跟在後面逐項評分，但這一回，是蘇銘臨時起意加的戲碼，沒有參謀團隨行，全憑他一個人當場評定。
也就意味著，這分數只會更嚴，更硬。
蘇銘就是要用這一手，把這團里的臭毛病狠狠掰一掰。
凡事都要先打個招呼才能辦得漂亮，不打招呼准得掉鏈子。
這種毛病再不改，真要拉到合成旅的環境裡，他能把這幫官兵玩到草木皆兵，連上廁所都得縮著脖子四處偵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