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的話讓趙大慶愣了一下。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被罵個狗血淋頭的準備。
畢竟剛才那輪測試里，團里出現的失誤一抓一大把，到最後全團戰損硬生生堆到了百分之七十，按標準已經屬於喪失戰鬥力了。
可參謀長竟然先讓他們開飯，然後還要開會？難不成是打算在會議上把所有人集中起來狠狠批一頓？
很有可能。
各單位開飯。
只是152團的官兵們端著飯碗，一個個卻沒什麼心思往嘴裡扒拉。
累了一整天，肚子早就叫得跟打鼓一樣，按理說應該吃什麼都香才對。
可偏偏每個人都像被霜打過的茄子，精神萎靡得抬不起頭。
他們能感覺到，今天表現真的很差。
面對新參謀長丟出來的那一串考題，全團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每一步反應都顯得笨拙而遲鈍。
「唉，又在師參謀長跟前丟人了，這回咱團的臉算是徹底摔地上了。」
「飯都不想吃，我已經做好連夜加練的心理準備了。」
「可不是嘛，聽說連長都給叫到團部去了，多半是挨批。」
「別光說連長，我估摸著團長都得站那兒聽訓。」
「這位師參謀長太狠了，出牌完全不按常理來啊。」
基層的議論聲嗡嗡一片，一個兩個都沒了吃飯的胃口。
.......
152團部，會議室。
各連主官全部到齊。
每個人接到通知之後連飯都沒顧上吃就趕了過來。
都這個時候了，誰還有心思坐在食堂里細嚼慢咽。
所有人都已經做好了挨批的準備。
提前到會，多多少少也算是在新參謀長面前表個態——態度先擺正，認錯要趁早。
過了一會兒，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蘇銘大步走了進來。
「起立。」
「都坐下吧。」蘇銘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語氣依舊平淡。
可就是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讓在場每一個人心裡的弦反而繃得更緊了。
越平靜，往往意味著越大的風暴在後面等著。
每個人都預感到自己馬上要迎接一頓狂風暴雨般的訓斥了。
再看趙大慶等團領導，一個個也全都沉著臉，神色嚴肅得能擰出水來，顯然內心並不比底下的人平靜多少。
「都來得這麼早，還沒吃飯吧？」蘇銘問。
會議室里沒人敢接話。
吃飯？現在誰敢吃？是吃飯的時候嗎？
咕嚕——
不知是誰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在這間安靜到落針可聞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聲音一響，那名營長的臉刷地紅到了脖子根，恨不得當場掄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丟人，太他媽丟人了！
蘇銘聽見這聲動靜，微微笑了一下：「看來大家確實都沒吃，積極性挺高。這樣吧，我儘量快一點把會開完，讓大家早點去填肚子。」
「參謀長，您想怎麼處置我們，直說就行了，我們絕無二話。」趙大慶終於憋不住了，開口把話挑明。
蘇銘這副不溫不火的語氣實在讓他渾身難受。
越是這麼平，越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
要是蘇銘現在當著一屋子人的面狠狠一拍桌子，劈頭蓋臉罵過來，唾沫星子噴到他臉上，他反倒覺得好受一點。
可偏偏就是這副模樣，讓他坐立不安。
蘇銘聽完反倒有些意外：
「處置你們？為什麼要處置你們？」
「我把你們叫過來開會，是想跟你們一起分析分析，今天訓練場測試里，你們各單位到底在哪些環節上出了問題。」
「本來想讓你們先吃飽了再來，誰知道你們一個個都不去吃飯。」
這話一出，包括趙大慶在內，所有人都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蘇銘。
這場會是戰後講評會？不是批鬥大會？
蘇銘沒多解釋什麼，直接讓人把自己提前準備好的材料用投影打到了螢幕上。
蘇銘開門見山：
「今天下午，團一共經歷了我出的八個測試科目。」
「除了第一個科目表現還算良好以外，其餘七個都存在不少問題。」
「當然，我也可以理解。」
「這些測試科目你們以往從來沒有專門練過，表現不好很正常。」
「但你們仔細看看，這些題目本質上都是日常基礎訓練科目的糅合，再根據戰場情況模擬加了一些難度。」
「第一次可以失誤，但之後，不能再犯。」
會議室里只剩下蘇銘一個人的聲音。
他針對這次測試中團各單位暴露出來的問題，逐一給出瞭解決思路，每一條意見全都說在了根子上，讓在場的各主官聽得忍不住頻頻點頭。
眾人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佩服。
不愧是從基層一步一個腳印走上來的首長，對底下那點事了如指掌。
才來152團第一天，就能對基層各單位的脾性摸得這麼透，這本身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更讓所有人意外的是，從頭到尾，這位新參謀長真的沒有批評任何人，而是極其耐心地給他們上了一課。
這是所有人都沒料到的。
三十分鐘後，蘇銘講完，看著眾人說：「有問題現在就提，早點搞完早點吃飯，都折騰一天了。」
「參謀長，這個會……就這件事？」趙大慶還覺得自己像在做夢，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蘇銘看著眾人：
「你們是不是都以為我會把你們集合起來臭罵一頓？」
「我搞突擊檢查，目的很簡單，就是摸清底數，知道你們團的真實水平。」
「只要不是原則性的、重大的問題，我不會說什麼。」
「但一支部隊，根本在於能不能打仗，你們152團是Z師的主力團，我對你們的要求只會更嚴。」
「訓練上有不足，那就改。」
「我今天把建議給你們了，如果你們不改，那就是你們的事了。」
「到時候別怪我不講情面。」
突擊檢查，臨時考核，蘇銘從頭到尾就一個目的——摸清152團的真實底子。
立威，從來不是靠一頓臭罵就能立起來的。
要軟硬兼施，最關鍵的還是把問題找出來，再把這些窟窿一個個堵上。
蘇銘這一番話，讓在場所有人的內心被狠狠觸動了一下。
一時間，他們才發覺，自己好像一直用極其狹隘的心態在揣度這位新參謀長。
趙大慶環視一圈，說道：
「參謀長的話你們都給我聽清楚了。」
「參謀長親自訓我們，給我們指出問題，這種機會有多難得你們心裡有數。」
「剛才參謀長講的那些，有不明白的現在就問，別等散了會又說自己沒聽懂。」
又是整整半個小時過去。
蘇銘在152團各單位主官滿含敬佩的目光里上了車，離開了團駐地。
每個人心裡都翻騰著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這位新上任的、年紀不大但個人能力極其過硬的年輕師參謀長，今天實打實地給他們所有人上了沉甸甸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