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陽泉城。
縣官府邸內。
「錚!」
一聲刺耳的弦斷之音。
撫琴的南虞琴姬渾身一顫,花容失色,連忙跪倒在地,瑟瑟發抖地求饒:「大君饒命!奴婢不是故意的!饒命啊!」
「廢物!」
主位之上,呼延博猛地站起身,眼中布滿血絲,暴怒的神情如同即將噬人的猛獸。
他抽出腰間的彎刀,根本不給琴姬任何辯解的機會,手起刀落。
「噗嗤!」
琴姬的頭顱滾落在地毯上,臉上還殘留著極致的驚恐。
溫熱的鮮血,濺了呼延博一身。
他卻毫不在意,兀自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彷佛這樣做,才能宣洩掉心中的恐懼與憋屈。
「一群廢物!都是廢物!」
他一腳踹翻面前的案幾,上面的酒肉瓜果滾了一地。
門外的親衛們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把尼倫叫過來!」
呼延博咆哮道。
很快,尼倫被兩名親衛架了進來。
他正是那日帶領三千騎兵截殺陳木的千戶。
此刻他臉色蒼白,身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走路一瘸一拐,顯然傷勢未愈。
一進大帳,看到那顆頭顱和地上的血。
尼倫雙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呼延博一屁股坐在那顆頭顱之上。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尼倫,眼神陰鷙。
「把那天晚上的情況,一字不漏地,再說一遍!」
尼倫嚇得發抖,連忙將早已編好的說辭又重複了一遍。
「大君!是那個天羅刺客騙了我們!他說陳木是孤身一人,可我們到了桃花坡才發現,那根本就是一個陷阱!陳木早就設下了埋伏!」
「埋伏?」
呼延博一把揪住尼倫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幾乎是臉貼著臉,怒吼道:「就算有埋伏,你們是三千精銳!三千草原上的狼!在野外平原上,為什麼會輸得這麼慘?啊?!」
「是……是妖術!」
尼倫被嚇得聲音都變了調,「陳木他不是人!他就是個妖魔!」
「我們的人一靠近他,戰馬就跟瘋了一樣,根本不受控制!全都掉頭就跑!我們……」
「還有!」
尼倫彷佛想起了什麼極度恐怖的事情,瞳孔驟然收縮,
「他手下的步兵,使用一種兵器!那東西只有拳頭大小,扔出來卻能發出雷霆般的巨響,火光沖天!被炸到的人,非死即殘,所有馬匹,都被嚇瘋!完顏洪大君之前也在肅馬城下遇到的,就是這個!」
「大君!我們不能再與陳木為敵了!他就是個妖魔!我們打不過他的!」
尼倫抱著呼延博的大腿,發出驚恐地喊叫。
看著手底下最悍勇的千戶,都被嚇破了膽,呼延博心中的怒火,漸漸被一股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他一腳踹開尼倫,跌坐回椅子上。
妖術……雷霆……
這些匪夷所思的描述,讓他也不由得心生恐懼。
早知道……
就聽完顏洪的話,老老實實地待在城裡,不去招惹那個煞星了!
現在好了,損兵折將不說,還把那個妖孽給徹底得罪了。
萬一……
陳木被惹急,直接帶兵衝過來……
呼延博越想越怕,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巨響。
毫無徵兆地從門外傳來。
那聲音彷佛是天公發怒。
呼延博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
被嚇得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而跪在地上的尼倫,更是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是雷!就是那個雷!陳木……陳木打過來了!」
「什麼?!」
呼延博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恐懼,如同潮水般。
徹底淹沒了他的理智。
「快!傳我命令!全軍……全軍……」
他想說全軍迎敵,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怕了。
他不想死。
「尼倫!從現在開始,你接管全軍指揮!守住陽泉城!」
呼延博現場移交指揮權,自己則一把抓起身邊的彎刀,連滾帶爬地衝出帥帳。
「親衛!快!跟我從東門走!」
他匆匆帶著親衛,甚至來不及披甲,便沖向與爆炸聲相反的方向,趁亂開溜。
一行數十騎,在混亂的城中瘋狂穿行,很快便衝出了東門。
呼延博不敢停留,拼命地抽打著馬鞭,一路狂奔出去十多里,直到陽泉城已經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他才心有餘悸地勒住韁繩,打算歇口氣。
「大君,應該……安全了。」
一名親衛氣喘吁吁地說道。
呼延博驚魂未定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他身邊的一名親兵,像是沒勒住馬一般,胯下戰馬突然向前竄出幾步,超過了他。
呼延博一愣。
這個親兵……
怎麼看著有點眼生?
他再定睛一看,只見那個親兵回過頭,眼神冰冷,嘴角卻有一絲詭異笑容。
一顆黑乎乎的鐵球,正好滾到呼延博的馬蹄邊。
那是……
「轟!!!」
……
「啪!」
一顆爆竹在地上炸裂開來,發出清脆的響聲。
完顏洪看著地上的黑色痕跡,陷入沉思。
「二王子,大汗為您設下的慶功宴馬上就要開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過來。
北莽軍神,鷹王嬴無雙。
「您不去準備,卻在這裡玩南虞孩童的爆竹?」
「老師。」
完顏洪起身行禮。
又對旁邊的工匠吩咐道,「繼續研究,想辦法增大這東西的威力。」
一旁的工匠連忙領命。
「走吧,老師,我們去赴宴。」
完顏洪和贏無雙並肩走出帳篷,朝著燈火通明的王帳走去。
路上,完顏洪緩緩開口:「老師,當日在肅馬城下,我曾親眼見到,陳木用出一種從未見過的兵器。其原理,應該就和這爆竹類似,但威力要大上無數倍,聲勢驚人,足以讓久經沙場的戰馬受驚。若不能破解,此物,將是我北莽騎兵的天敵。」
「陳木……」
嬴無雙這些天已多次聽到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出那天在肅馬城下,遠遠看到的那個身影,不由得發出一聲讚嘆。
「此子勇武過人,又精通這等奇術。假以時日,恐成我北莽心腹大患。」
「不錯。」
完顏洪點了點頭,「我在離開北境前,已派出使團南下,當面向南虞新帝施壓,勒令他們交出陳木。此事白紙黑字,寫在和談條約之上。那陳木性格驕狂,寧折不彎,斷然不會束手就擒。正好,可以讓他們君臣離心,自生內鬥。」
嬴無雙道:「可我也聽說,那陳木在北境威名赫赫,與南虞守將余宇澄、湯仁牧等人皆是生死之交。若是那南虞朝廷不肯交人,或是無法交人,又當如何?」
完顏洪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他轉過頭,與嬴無雙對視一眼。
師徒二人。
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笑意。
「那正好。」
完顏洪的聲音,輕得彷佛自言自語,卻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們便有了理由,再次動兵南下。」
嬴無雙抬頭,望向陰沉的天空,一片雪花,悠悠然飄落,在他的掌心融化。
「是啊,凜冬將至。」
「渾河……」
「也快結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