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州境內,龍脊山。
山勢連綿,如同巨龍的脊背,將廣袤的平原一分為二。
山頂之上,一個身穿灰色布袍,看上去約莫五十歲的中年男人,正負手而立,眺望著山下那片廣闊的戰場。
他的相貌平平無奇,屬於那種扔進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來的型別。
唯獨一雙眼睛狹長而銳利,眯起來的時候像是蛇的眼睛。
他十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為乾淨,卻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蠟黃色。
山風呼嘯,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卻紋絲不動,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在他的腳下,是一片堪稱人間煉獄的血腥戰場。
數十萬大軍,在這片平原之上,展開殊死搏殺。
北莽東路軍的黑色洪流,與南虞軍隊的各色軍陣,如同一股股股潮水,一次又一次地猛烈碰撞在一起,激起漫天血浪。
戰馬的悲嘶,士兵的怒吼,金鐵交鳴的脆響,臨死前的慘叫……
無數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曲死亡的高歌。
「完顏術,要敗了。」
中年男人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
站在他身旁不遠處,是一名身形佝僂,臉上布滿皺紋,彷佛隨時都會被風吹倒的老人。
「哦?」老人聞言,慢悠悠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何以見得?」
「時機。」
中年男人伸出一根蠟黃的手指,指向戰場的東西兩側。
「你看,南虞的各路援軍已至,兩翼齊出,正在對完顏術形成合圍之勢。尤其是那個高雲,雖然打法老套,但穩如泰山,完顏術啃不動他。」
「更重要的是……」中年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完顏術是一支孤軍,本該支援他的完顏洪,已經死在渤州。」
「真死了?」老人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驚訝之色。
「千真萬確。」
中年男人從懷中取出一隻細小的竹管,遞給老人,「剛剛從落鳳城傳回來的訊息,完顏洪的頭顱,被陳木親手斬下,掛在城樓之上。」
老人接過竹管,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隨即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陳木……又是這個陳木……」
「是啊,又是他。」
中年男人狹長的眼睛中,也閃過一絲凝重,「當初我們派去刺殺他的那些人,牙郎已經確認死亡。」
「秋水和血錘,也失去音訊。」
「除此之外……」中年男人的聲音,變得愈發低沉,「白髮鬼、酒鬼、鼴鼠……這些北境的甲等刺客,也都許久沒有訊息傳回。有訊息說在陳木身邊看到了他們的身影。」
聽到這話,老人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天羅組織,成立這麼多年,還從未在一個人身上,栽過這麼大的跟頭。
「這個陳木,是個可怕的對手啊。」
中年男人繼續道,「他不僅擁有前所未見的絕世武藝,更有收買人心的手段。」
「不。」
老人搖了搖頭,道,「孩子們自小培養,絕無可能被收買。」
「除非……」
中年男人輕聲道,「除非,他能解我們天羅的蠱毒。」
「洛陽城那個對蠱毒頗有研究的醫師,名叫秦不壽的,已經消失許久。算算時間,那時候陳木正經過洛城。」中年男人緩緩說道。
「難道……」
老人皺眉。
「若是讓陳木真的研製出能徹底根除蠱毒的解藥,那天羅或許將覆滅。」中年男人的聲音,變得冰冷刺骨,「不能再讓他活下去了,這也是上面的意思。」
「既然如此。」
老人轉過身,看著中年男人,「就由你親自出馬吧。你的蛛絲遍布天下。或許,可以利用那些被陳木暫時收買的人。」
「秋水,白髮鬼……這些人,當初可都是你最引以為傲的學生啊……」
「黃蛛。」
……
與此同時。
司州戰場之上,戰局正如同那代號「黃蛛」的中年男人所預料的那樣,朝著對南虞有利的方向發展。
完顏術在數次衝擊中軍大營無果後,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了重圍。
他等不來弟弟的援軍了。
「撤!全軍後撤!突圍!」
這位北莽大王子當機立斷,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想跑?」
高雲冷哼一聲,手中銀槍一舉。
「全軍出擊!剿滅莽賊!」
南虞的軍隊,如同開閘的洪水,從四面八方,朝著已成潰勢的北莽東路軍,發起了最後的總攻。
血,染紅了龍脊山下的每一寸土地。
……
數日後。
凜冬尚未褪去,但象徵著希望的春雷,卻已提前在南虞的大地上轟然炸響。
一則足以震動天下的訊息,以燎原之勢,迅速地傳遍了整個王朝的每一個角落。
北莽東路軍,於司州龍脊山下,全軍覆沒!
北莽大王子完顏術,在萬軍陣前,被南虞宿將「白馬銀槍」高雲,親手斬於馬下!
捷報傳來,已是石破天驚。
然而,還未等南虞的百姓們從這巨大的驚喜中完全回過神來,另一則同樣驚世駭俗的訊息,也緊隨其後,從遙遠的渤州傳來。
北莽二王子,被譽為「草原之狐」的完顏洪,被北境將軍陳木,設計圍殺於落鳳城!
完顏洪,授首!
北莽兩位王子雙雙陣亡,二十餘萬大軍灰飛煙滅,這也就意味著,北莽這次南侵,一敗塗地。
兩則訊息疊加在一起,瞬間點燃了整個南虞!
訊息傳回京城。
天闕城,這座不久前還籠罩在戰爭陰影下的雄城,頃刻間化作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百姓們自發地湧上街頭,奔走相告,無數人喜極而泣,相擁而慶。
壓抑在他們心頭數月之久的恐懼與陰霾,終於一掃而空!
酒樓茶肆,說書先生們唾沫橫飛,將高雲與陳木的英雄事跡,演繹得神乎其神。
大街小巷,孩童們嬉笑追逐,嘴裡唱著「白馬槍,挑大王;紅甲將,斬二郎」的童謠。
整個京城,都沉浸在一種近乎狂熱的喜悅氛圍之中。
……
然而。
皇宮,養心殿。
與外界的歡騰相比,朝堂之上的氣氛,卻是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