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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死守

2026-09-28 03:43:14 作者: 馬克

  永定河的冬日,沒有封冰,只有刺骨的濕寒。

  河水渾黃而湍急,卷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邊。

  王鐵牛縮了縮脖子,把腦袋更深地埋進那件破了幾個洞的棉甲里。

  他是個什長,手下管著九個兵蛋子,此刻,這十個人正站在一艘巨大的戰船上,腳下的木板被鐵索與前後數十艘戰船連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橫亘在河面上的鋼鐵壁壘。

  「他娘的,這鬼天氣,冷得老子蛋都快縮到肚子裡了。」一個年輕的小兵,叫李小毛的,一邊往手上呵著熱氣,一邊抱怨。

  「嫌冷?」王鐵牛瞪了他一眼,聲音沙啞,「等會兒北蠻子的箭射過來,保准你渾身冒熱氣!」

  另一邊的老兵,臉上有一道刀疤,正用一塊破布使勁擦拭著手中的長槍,聞言嘿嘿一笑:「毛子別怕,等會兒你只要記得把槍往前捅就行。捅完了,咱說不定就能回滄州喝熱酒了。」

  「喝個屁的熱酒!」李小毛撇撇嘴,「上次打贏了,將軍賞的二兩銀子,還沒焐熱呢,就讓你拿去賭錢輸了個精光!」

  「放屁!我腚熱著呢!」

  幾個士兵鬨笑起來,緊張的氣氛,在這插科打諢中稍稍緩解了些。

  王鐵牛沒有笑。

  他看著河對岸那片黑壓壓的,如同烏雲般壓過來的北莽軍陣,心裡直發毛。

  他不是什麼英雄,他只是個滄州附近的老農,去年被拉壯丁拉來的。他只想活著回家,看看他婆娘剛給他生的大胖小子。

  

  「都精神點!」王鐵牛沉聲喝道,「船要是被撞開了,咱們的爹媽婆娘孩子,都得讓北蠻子給殺了!」

  九個年輕計程車兵,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他們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

  這道「鐵索連舟」的防線,是高將軍想出的絕妙計策。

  他們這些士兵,也為此感到自豪。這不像是在打仗,倒更像是在城牆上防守。堅固,安穩。

  「嗚——」

  對面,低沉的牛角號聲,如同從地獄深處傳來,宣告著死亡的降臨。

  「來了!」

  王鐵牛的心猛地一跳。

  只見北莽軍陣中,數千名鐵甲騎兵,如同黑色的潮水,開始向河岸逼近。

  「穩住!別慌!」王鐵牛大吼,聲音都有些變調,「等他們再近一點!聽將軍命令!」

  戰船上的南虞軍士兵們,紛紛拉開了弓弦,架起了床弩。

  冰冷的箭頭,在陰沉的天空下,閃爍著森然的光芒。

  百步……八十步……

  「放!」

  遠處指揮台上,高雲的命令,透過令旗傳遞了下來。

  「咻!咻!咻!」

  一時間,矢如雨下!

  數百支重型弩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地扎進了衝鋒的北莽騎兵陣中。

  「噗噗噗!」

  血花四濺,人仰馬翻。

  沖在最前排的北莽騎兵,硬生生被射倒了一大片!

  「打中了!打中了!」

  「狗娘養的蠻子,給老子死!」

  南虞軍計程車兵們爆出一陣歡呼。

  但沒高興多久,身後的戰鼓聲突然急促起來,有人在大喊,王鐵牛轉頭一看,只見令旗正指著河裡。

  河裡?

  王鐵牛望向河中,只見黑暗之中,數艘蒙著黑布的小船正朝這邊飛速駛來!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射那些船!」

  王鐵牛嘶啞地吼道。

  但已經晚了。

  對岸的牛角號聲,變得短促而詭異。

  「咻!咻!咻!」

  數十支火箭,如同惡毒的火蛇,精準地撕裂了黑布,鑽進了那些木桶里。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


  一團團巨大的火球,從木桶中沖天而起!

  那些木桶里,裝滿了火油!

  被點燃的小船,化作了一艘艘死亡的火船,藉助著風勢與水流,朝著南虞軍的「鐵索連舟」防線,狂奔而來!

  「不好!是火攻!」

  王鐵牛所在的木筏,正好處在防線的中央。

  他眼睜睜地看著一艘燃燒的火船,拖著長長的黑煙,像一條憤怒的火龍,直直地朝著他和他左側的另一艘戰船之間的連線點撞來。

  那根連線著他們的鐵索,在火焰的炙烤下,已經開始發紅、變形。

  「快!快拿水來澆!」

  「用長杆把它推開!」

  士兵們驚慌失措地叫喊著,但一切都徒勞無功。

  火船的速度太快了!

  巨大的熱量撲面而來,王鐵牛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眉毛和頭髮都開始捲曲。

  他那雙看慣了生死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純粹的恐懼。

  完了。

  這艘船一旦撞上來,兩邊的戰船都會被點燃。

  他們這十幾艘船,連同船上數百名兄弟,都會被燒成一具具焦炭。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家鄉的畫面。

  那個總是在村口等他歸來的,瘦小的身影。

  「娘,兒子可能……回不去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身邊那幾個年輕士兵,他們嚇得面無人色,甚至有人已經癱軟在地,放棄了抵抗。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瞬間從王鐵牛的胸膛中爆發出來!

  怕什麼!

  死也要死得像個爺們!

  「都給老子站起來!」

  他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那聲音,彷佛要將胸中的所有恐懼都一併吼出。

  他丟掉了手中的長槍,脫掉了身上那件早已被鮮血浸透的鎧甲。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這個平日裡憨厚老實,只知道悶頭殺敵的漢子,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兄弟們,下輩子,咱們再做兄弟!」

  說完,他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如同一頭髮怒的蠻牛,朝著那艘即將撞來的火船,猛地沖了過去!

  「鐵牛哥!!!」

  身後計程車兵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王鐵牛沒有回頭。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團熊熊燃燒的烈火。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自己的身體,狠狠地撞了上去!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

  血肉之軀,與燃燒的船身,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滋啦——」

  令人牙酸的聲響傳來。

  王鐵牛的身體,在接觸到船身的瞬間,便被高溫點燃。他的皮膚,他的血肉,彷佛被滾油澆過,瞬間焦黑、捲曲。

  難以想像的劇痛,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但他沒有喊。

  他只是咬緊了牙關,用肩膀,用胸膛,用他的一切,死死地抵住那艘火船!

  他的肌肉在撕裂,他的骨骼在呻吟。

  一寸……

  一寸……

  他將那艘足以毀滅數百人的火船,硬生生地……推開了半分!

  就這半分,讓火船的船頭,擦著鐵索,滑了過去。

  「咔嚓!」

  燒紅的鐵索,在火船的摩擦下,終於斷了。

  但兩邊的戰船,卻因為王鐵牛這奮不顧身的一推,避免了被火船正面撞擊的命運。

  火船帶著熊熊烈焰,從他們中間沖了過去,撞向了更後方的船陣。

  王鐵牛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一個焦黑的人形火炬。

  他緩緩地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些目瞪口呆的兄弟們。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一絲完好的皮膚。

  但他卻笑了。

  那笑容,在烈火的映照下,無比的燦爛,又無比的悽美。

  「守住……」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隨後,他張開雙臂,如同一隻燃燒的火鳥,仰面墜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滋啦——」

  滾燙的身體與冰冷的河水接觸,激起大片的白色蒸汽,瞬間將他吞沒。

  河面上,只留下一片被血染紅的油污,和一圈圈擴散的漣漪。

  「鐵牛哥——!!!」

  悽厲的哭喊聲,響徹河面。

  倖存計程車兵們,雙眼赤紅,狀若瘋魔。他們抓起武器,對著衝上來的北莽軍,發起了同歸於盡般的反擊。

  ……

  指揮台上。

  高雲看著遠處那艘火船衝破防線,看著南虞軍的陣型瞬間大亂,他的心,也如同被那艘火船撞中一般,徹底碎了。

  他輸了。

  自己計程車兵用生命在戰鬥。

  而自己,卻只能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去死。

  「將軍……我們……我們快頂不住了!」身邊的副將,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右翼已經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北蠻子的騎兵,已經衝上來了!」

  高雲沒有說話。

  他只是感覺,自己的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也隨著那個墜入河中的身影,被抽乾了。

  在與完顏術的大戰之後,他的精神,就早已是一盞油盡燈枯的殘燈。

  這些天來,他靠著意志硬撐著,調兵遣將,布陣設防。

  但現在,這盞燈,終於要滅了。

  他的眼前,開始陣陣發黑。

  耳邊廝殺聲、慘叫聲、爆炸聲,都彷佛離他越來越遠。

  他甚至能看到,贏無雙的帥旗,正在風中狂舞,離他越來越近。

  或許,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他緩緩地,將手,握住了腰間的佩劍。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悽厲的「八百里加急」的呼喊,由遠及近。

  一騎,自京城的方向,瘋了一般沖向中軍大營。

  馬上是一名信使,他整個人伏在馬背上,背上插著兩支箭,早已奄奄一息,硬是憑藉著一股意志,闖到了大營門口。

  「報——!!」

  那信使剛一勒住韁繩,便一頭從馬上栽了下來,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撐住!」

  高雲一個箭步沖了過去,扶起信使,將從懷中掏出的水囊遞到他嘴邊。

  「說!陛下有什麼旨意!」

  信使貪婪地喝了幾口水,這才緩過一口氣,他死死抓住高雲的胳膊,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嘶吼道:「陛下……陛下有旨!援軍!援軍已在路上!!」

  「援軍?!」高雲渾濁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光亮,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疑慮所取代,「哪來的援軍?京城禁軍?東南的兵馬?他們怎麼可能趕得到?!」

  「不……不是……」信使搖著頭,用盡全身力氣,說出了一個讓整個永定河前線,乃至整個南虞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是……是北境的……陳木!陳將軍!!!」

  「陳木?!」

  高雲整個人,如遭雷擊,當場愣住了。

  他握著劍柄的手,微微一松。

  他想起了王鐵牛,想起了那些奮不顧身計程車兵。

  他想起了贏無雙那神鬼莫測,不講道理的用兵之道。

  然後,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一個同樣不講道理的身影。

  那個在渾河,敢帶著兩百騎兵,衝進二十萬敵陣的狂徒。

  高雲臉上的絕望,在這一刻,竟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荒謬的……

  期待。

  贏無雙的用兵,已經超出了常理的範疇。

  那麼,能破贏無雙的,或許……

  也只有另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

  「傳令……」高雲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不惜一切代價,死守!」

  「多堅持幾天……就多幾天……」

  他的目光,穿過重重硝煙,望向了遙遠的北方。

  他在等。

  等那個能創造奇蹟的男人。

  那盞即將熄滅的油燈,彷佛被注入了一滴新的燈油,雖然微弱,卻重新燃起了一簇,跳動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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