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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天平軍

2026-09-28 03:46:39 作者: 馬克

  「這……或許只是個例。」

  孫不同在一旁,雖然也嚇得臉色蒼白,但還是強行辯解道,「這地方畢竟偏遠,這軍官又是個粗人,不懂禮數。等到了金陵,到了天子腳下,定然不會如此。」

  孔昭沒有說話。

  只是眼神黯淡了幾分。

  然而。

  接下來的路程,卻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們的臉上。

  越往南走。

  見到的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他們看到了成群結隊的難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正往北邊——也就是陳木控制的京州方向逃難。

  「你們這是去哪?」

  孫不同攔住一個推著獨輪車的中年漢子。

  「去京州啊!」

  那漢子一臉看傻子的表情看著他們,「你們這車怎麼往南跑?那是火坑啊!」

  

  「火坑?此話怎講?江南不是富庶之地嗎?」

  「那是以前!」

  漢子嘆了口氣,指著南方。

  「現在那邊都亂成一鍋粥了!」

  「官府天天來收稅!早上一撥,中午一撥,晚上一撥!」

  「什麼『剿響』、『練兵響』、『甚至還有『更夫稅』!家裡那點糧食早被刮乾淨了!」

  「聽說勝武皇帝那邊,不但不亂收稅,還給發種子,給修水利。咱們雖然怕打仗,但更怕餓死啊!還是去投奔勝武爺吧!」

  漢子推著車走了。

  留下孔昭幾人面面相覷。

  「剿響……練兵響……」

  孔昭喃喃自語。

  這些名目,他在史書上見過。

  每一個亡國之君,在最後關頭,都會幹這些事。

  飲鴆止渴。

  竭澤而漁。

  「不應該啊……」孫不同急了,「建康帝坐擁江南半壁江山,財雄勢大,又有世家支援,怎麼會缺錢缺到這個地步?還要強抓十二歲的娃娃?」

  「除非……」

  孔昭的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就在這時。

  前方的道路被堵住了。

  那是無數逃難的馬車和人群,將道路擠得水泄不通。

  其中甚至有不少身穿綾羅綢緞的富戶。

  「快讓開!別擋道!」

  一個滿頭大汗的富商正指揮家丁推搡人群,想要插隊過河。

  孔昭認得那富商。

  那是金陵的一位鹽商,曾經他在京城做官時,這鹽商還給他送過重禮。

  「劉老闆?」

  孔昭擠上前去。

  那劉老闆回頭一看,滿臉驚愕:「孔大人?哎喲我的孔大人誒!您這是往哪去?」

  「老夫要去金陵。」

  「金陵?!」

  劉老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又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我的活祖宗誒!現在全天下的人都恨不得長雙翅膀飛出金陵,您還要往裡跳?」

  「出什麼事了?」孔昭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快說!」

  「您還不知道?」

  劉老闆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壓低了聲音,眼中滿是恐懼。

  「反了!全反了!」

  「東海那邊的泥腿子,那幫私鹽販子,還有活不下去的流民,聚在了一起,號稱『天平軍』,說是要『替天行道,均貧富』!」

  「半個月!僅僅半個月啊!」

  劉老闆伸出手掌比劃著名,「連破揚州、鎮江三府十八縣!」

  「所過之處,殺官造反,開倉放糧!那些平時受了氣的百姓,全都跟著一起反了!」

  「如今那『天平軍』號稱五十萬眾,前鋒已經打到了距離金陵不足百里的句容!」

  「虞子期的禁軍一觸即潰,根本擋不住!所以他才瘋了一樣地到處抓壯丁,徵稅,想要守城!」


  「孔大人,金陵……守不住了!」

  「我勸您,還是趕緊掉頭吧,去京州,去陳木那!雖說陳木殺人不眨眼,但至少……那是真的能保命啊!」

  說完,劉老闆也不再多言,帶著家眷家丁,如喪家之犬般向北奔逃。

  寒風呼嘯。

  孔昭站在路中間,如墜冰窟。

  五十萬起義軍……

  兵臨城下。

  強征暴斂。

  這就是他捨棄了京州,捨棄了那個「暴君」陳木,千里迢迢要來投奔的……正統?

  他回頭。

  看了看北邊。

  雖然那裡天空陰沉,但在那陰沉之下,至少還有秩序,有希望,有炊煙。

  而南邊。

  那本該是煙雨朦朧的溫柔水鄉。

  此刻在他的眼中。

  卻已化作了一片燃燒著烈火的阿鼻地獄。

  「孔兄……」

  孫不同牙齒打戰,「我們……我們還要去金陵嗎?」

  孔昭沒有回答。

  他緩緩地,緩緩地蹲下身子。

  雙手抱住了那顆滿腹經綸的腦袋。

  在這一刻。

  這位讀了一輩子書,講了一輩子道理的大儒。

  只覺得無比的荒謬。

  原來。

  范夏士是對的。

  這棋盤,早就被掀了。

  所謂的禮法、正統、教化……在亂世的鐵蹄和饑民的怒火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哈哈……哈哈哈哈……」

  孔昭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淒涼,迴蕩在荒野之上。

  「天下之大,竟無我等容身之處!」

  「可笑!可笑啊!」

  ……

  ……

  雖然前路多舛,且充滿了令他們三觀碎裂的見聞,但孔昭等人終究還是沒有回頭。

  或者說,是不敢回頭。

  回頭就是承認自己錯得離譜,承認自己堅持了一輩子的聖賢道理在陳木的刀鋒面前一文不值。

  這對於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的讀書人來說,比死還難受。

  他們只能硬著頭皮,像是一群把頭埋在沙子裡的鴕鳥,一路顛沛流離,終於在三天後的深夜,抵達了那座被譽為六朝煙雨、帝王州府的金陵城。

  金陵,自古繁華。

  哪怕外面已經餓殍遍野,但這秦淮河畔,依舊是燈火通明,歌舞昇平。

  孔昭掀開車簾,看著河面上那些畫舫。

  紅袖招搖,絲竹悅耳。

  那些江南的世家子弟,依舊在樓船之上飲酒作樂,似乎幾十里外的喊殺聲,完全不存在一般。

  孔昭心裡莫名有些發堵。

  但隨即他又安慰自己。

  這說明江南底蘊深厚,臨危不亂,即便是有流民作亂,也並未動搖根本。

  「走,進宮。」

  「去見陛下!」

  憑藉著藏在貼身內衣里的舊日官憑,以及那張即使在江南也有些名氣的老臉。

  孔昭等人幾經周折,終於在次日清晨,得到了面聖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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