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飛行妖物掠過北城牆的時候,城頭的禁軍連炮都沒來得及轉。
它太快了。
巨大的骨翼每扇一下,帶起的氣流就把城牆上的旗杆折成兩截。
身下拖著的幾十條脊椎骨鎖鏈擦過城門樓的屋脊,「嘩啦啦「地削掉了半面琉璃瓦。
幾個躲避不及的哨兵被鎖鏈掃中,像斷了線的紙鳶一樣飛出了城牆。
但飛行妖物沒有停留。
連一秒都沒有。
它拔高了幾十米,越過密密麻麻的民居屋頂,徑直朝著京城最中央那片朱紅色宮牆飛去。
它知道那裡頭是大虞的核心。
這一刀,砍的是大虞的頭顱。
與此同時,城外的三萬屍鬼像開了閘的洪水。
從北門和東門同時湧入。這批屍鬼和渤州遇到的那種行動遲緩的腐屍不一樣。
它們四肢修長,關節能反著彎,跑起來幾乎是貼著地面在竄,像一群剝了毛的獵犬。
外城的街面上,頓時炸了鍋。
沒來得及撤進避難所的百姓在巷子裡四處亂跑。哭聲、叫聲、摔倒後被踩踏的悶響攪在一起,整個北城陷入了一種比屍鬼本身更可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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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
一個抱著襁褓的年輕婦人被人流擠倒在永安坊的巷口。
她死死護住懷裡的孩子,後背被無數雙腳踩過,衣衫都踩爛了。
她拼命想爬起來,但人流太密,剛撐起半個身子又被撞倒。
身後巷子深處,三隻屍鬼已經翻過了街壘,正朝著這條巷子裡最密集的人群撲來。
最前面那隻離她不到二十步。
「砰!」
一顆子彈從側面屋頂射來,正中屍鬼後腦。
灰白色的頭蓋骨炸開,屍鬼撲倒在地,滑行了兩步才停下來。
「往南跑!南城門還開著!」
屋頂上趴著一個穿灰布衫的中年漢子,手裡端著一桿老式火繩槍。槍管還冒著白煙,他的手在抖,但聲音很大。
三天前,這人還在東市口賣豆腐,響應朝廷的號召才臨時接受了訓練。
今天他蹲在屋頂上打死了他這輩子第一隻活物。
雖然那玩意兒嚴格來說已經不算「活」的了。
……
宣政殿。
范夏士接到軍報的時候,正在批一份關於籌備戰略物資的摺子。
筆還沒放下,北城破了的訊息就到了。
「幾個口子?」
「三個。最大的在永安坊入口,湧進來少說五六千。」
范夏士把毛筆擱在硯台上。
墨汁洇開,在摺子上留了一團黑漬。
他看了那團黑漬一眼,像是在看一盤走到中局的殘棋。
「給老夫拿套甲來。」
旁邊的侍衛愣了一下。
「丞相,您——」
「老夫穿不動重甲,找套輕的。樣子過得去就行。」
范夏士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那把讀了一輩子書、如今有些佝僂的老腰。
兩個禁軍侍衛手忙腳亂地幫他往身上套鐵甲。
這位大虞丞相這輩子穿過最重的東西是冬天那件狐裘大氅,如今鎧甲往身上一壓,整個人都矮了半寸。
肩甲太寬,晃晃蕩盪的,像小孩穿了他爹的衣裳。
但他堅持要穿,眼下所有人都很慌,必須要有個人站出來給大家看看,讓百姓們知道,朝廷不會放棄他們。
穿好之後,他拖著那身叮叮噹噹的鎧甲,一步一步地爬上了宣政殿旁邊的鼓樓。
鼓樓是京城的制高點之一。
站在這上頭,大半個京城的街道格局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范夏士扶著欄杆,俯視著腳下這座城。
北面三個方向的火光映紅了天際。
屍鬼正在從破口處湧入,在街道上形成三條清晰的黑色潮線。
而百姓們的火把和燈籠則像受了驚的螢火蟲,從那三條黑線前方四散奔逃。
范夏士把這幅畫面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不是一幅戰場。
是一盤棋。
他下了四十年圍棋。
當了許多年的大虞棋壇的第一人。
圍棋這東西,說到底就是兩件事:算路,和取捨。
他不會打仗。
但他會算。
京城東西走向的主街四條,南北走向三條。
能容大量屍鬼同時透過的寬巷不超過二十條。
屍鬼沒有智慧,至少地上跑的這些看上去沒有。
它們靠嗅覺追蹤活人氣息,會本能地沿最寬的通道、朝最密集的人群方向涌。
那麼——
「傳令。」
范夏士的聲音不高,但在鼓樓上被風送出去很遠。
「永安坊到承天街之間那三條橫巷,把所有店鋪里的油料、酒罈、柴草搬出來堆在路中央,然後點火燒起來。」
「丞相!」
旁邊的禁軍校尉急了,「那三條巷子裡還有沒跑出來的百姓啊!「
「讓他們從南邊翻牆走。」
范夏士看著北面那三條越來越近的黑色潮線,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給他們一炷香。」
「一炷香之後,不管跑沒跑完——點火。」
校尉的臉白了。
「丞相,這……」
「你聽過一句話沒有?」
范夏士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校尉被問得一愣。
「善弈者通盤無妙手。」
范夏士的目光從北城的火光上收回來,落在校尉的臉上。
老人的眼睛渾濁,但在火光的映照下,深處有一種極其沉穩的東西。
「意思是真正的高手,不靠哪一步走得多精妙取勝。靠的是每一步都不出錯。」
他頓了一下。
「老夫現在手裡的棋子不夠。只能棄掉邊角的幾顆子,保住中腹。」
「執行吧。」
校尉咬了咬牙,轉身跑下了鼓樓。
范夏士轉回身,繼續盯著那盤「棋」。
一炷香的時間過得很快。
三道火牆在北城燒起來的時候,濃煙遮住了半邊月亮。
火焰確實擋住了屍鬼的正面推進。
那些屍鬼不怕疼,但高溫能實實在在地燒斷它們的肌腱,讓它們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被堵在火牆北面的屍鬼在巷子裡打轉、踩踏、堆疊,發出野獸一樣的嘶吼。
范夏士看著那三道火牆,沒有露出半點輕鬆的表情。
因為他算得出來。
火牆能擋住正面。但一座城池有太多縫隙。
排水暗渠、塌方的院牆、甚至被屍鬼扒開的民房地基。
這三把火,只是爭取到了大半個時辰的喘息。
「地面的先不管了。」
范夏士抬起頭,目光穿過夜空中的濃煙,看向皇宮方向。
那隻飛行妖物的輪廓剛才從火光中一閃而過。
它已經快到皇宮了。
范夏士攥緊了欄杆。
他能守住街巷。
但天上那隻東西,不是他這個文官能對付的。
「只能靠宮裡的人了。」
范夏士低聲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