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闆的藥材行上個月又被加了兩成的份子錢,他媳婦整宿整宿地哭……」
「噓!你不要命了?灰鷹幫的耳目到處都是,這話也敢亂說?」
「唉,以前青月宗還在的時候,哪有這些腌臢事。仙人們雖然不管咱凡人的閒事,但那些個地痞流氓也不敢造次啊。自從青月宗沒了,這十幾年,咱落雲鎮換了三撥地頭蛇……」
「行了行了,別提了,當心隔牆有耳。」
幾個人立刻噤聲,各自端起茶碗喝茶,眼神躲閃。
陳木從茶館門口走過,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但那幾句話已經被他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灰鷹幫。
識海中,琉璃的聲音適時響起。
「我當年在的時候,落雲鎮歸青月宗管轄,周圍百里的凡人聚落都受宗門庇護。那時候鎮上雖然也有幾個小幫派,但都翻不起什麼浪花。」
琉璃嘆了口氣。
「沒想到宗門一倒,這些蛀蟲就冒出來了。」
「蛀蟲有蛀蟲的用處。」
陳木心中回應,目光平靜地掠過街角那幾個身穿灰色短打、腰間別著朴刀的年輕人。
灰鷹幫的小嘍囉。
修為?
沒有修為。
全是凡人。
在陳木的感知中,這幾個所謂的幫派打手,不過是些練了幾年粗淺拳腳功夫的普通人。
最壯的那個,放到他曾經統治的小世界裡,連神機營的選拔都過不了。
但就是這樣一群人,卻能騎在兩三萬百姓的頭上作威作福。
原因很簡單。
在沒有修仙者駐紮的凡人城鎮,拳頭最大的就是道理。
「這個灰鷹幫的底細,你知道多少?」陳木問。
「不清楚,應該是我走之後才冒出來的勢力。」琉璃搖頭,「不過看規模,背後多半有低階散修撐腰。純粹的凡人幫派不可能控制一座這麼大的鎮子十幾年,周圍的山匪和流寇早就把他們吞了。」
陳木微微點頭。
他繼續沿著主街往前走,穿過了最熱鬧的商業區。
街道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廣場。
廣場正中央立著一塊足有兩人高的青石碑,碑面朝南,上面刻著四個大字。
「青月護佑。」
字跡蒼勁古樸,筆鋒間隱隱透著一絲已經消散殆盡的靈韻。
這是當年青月宗立在此地的鎮碑。
十幾年的風吹雨打,碑面上布滿了青苔和裂紋。碑座的基石有一角已經崩塌,露出了裡面黑色的泥土。
但這塊碑沒有被人推倒。
甚至在碑座前的石台上,還零零散散地擺著幾束已經枯萎的野花。
陳木停下腳步。
他站在石碑前,仰頭看著那四個字。
陽光從石碑頂端傾瀉下來,在他那張年輕而沉靜的臉上投下了斑駁的光影。
「有人來上供?」
陳木心中對琉璃說道。
琉璃沉默了片刻,聲音有些發澀。
「落雲鎮的百姓……對青月宗還有念想。」
陳木沒有回應。
他蹲下身,撥開碑座前雜亂的野草,露出了石台下方一個不起眼的凹槽。
凹槽里塞著幾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紙。
他抽出來展開。
是祈願。
歪歪扭扭的毛筆字,一看就是沒讀過幾天書的粗人寫的。
「求青月仙人保佑我兒退燒。」
「求仙人顯靈,讓灰鷹幫的人少收些銀子,今年的收成不好。」
「張家大牛叩首,求仙人收我為徒。我願上山劈柴挑水伺候仙人一輩子,只求能學一手仙法保護我娘。」
陳木將那幾張發黃的紙一張一張地看完。
然後疊好,重新放回了凹槽里。
他站起身。
識海中的琉璃已經說不出話了。
廣場的另一側,幾個灰鷹幫的嘍囉正從一間米鋪里大搖大擺地走出來,手裡提著兩袋明顯沒有付錢的精米,嘴裡還嚼著不知從哪家鋪子順來的蜜餞,笑嘻嘻地拿肩膀撞開了擋路的老婦人。
老婦人跌坐在地上,膝蓋磕出了血,卻不敢吭一聲。
周圍的行人匆匆避開,沒有一個人伸手去扶。
陳木看著這一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那雙漆黑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不可遏制地沉澱下來。
不是憤怒。
一個曾經統一天下、手握三億五千萬人生殺大權的帝王,不會為幾個跳樑小丑動怒。
那是一種更為冷酷、也更為宏大的東西。
是審視。
審視一塊即將被納入自己版圖的土地。
審視這片土地上的秩序、資源、人心向背。
以及。
審視這片土地上,哪些人該留,哪些人該清掃。
「走吧。」
陳木收回目光,轉身離開了廣場。
「先去看看這附近的散修據點。灰鷹幫的事不急。」
他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等青月宗的旗號正式立起來的那一天。」
「這些人自然會消失。」
琉璃沒有追問陳木打算怎麼處置。
她跟這個年輕人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已經足夠了解他的行事風格。
他說消失,就是消失。
不會有審判,不會有流放。
就像他當年在小世界中掃平那些敵人一樣乾脆利落。
陳木穿過落雲鎮的南門,沿著一條蜿蜒的土路向群山深處走去。
前方三十里外,是他來時探查過的一處散修聚集地。
那裡大約有十幾名常年在青月山脈外圍活動的低階散修,以採藥獵獸為生,彼此之間形成了一個鬆散的互助小團體。
他們沒有宗門,沒有傳承,沒有靠山。
他們擁有的,只有一身勉強能和低階妖獸搏命的微薄修為,以及在這個弱肉強食世界中苟延殘喘的卑微求生欲。
而現在。
他們即將迎來一個機會。
一個足以改變他們命運的機會。
只不過。
他們還不知道而已。
……
青月山脈外圍。
蒼松翠柏遮天蔽日,偶有飛瀑從崖壁上跌落,在山谷中激起陣陣水霧。
陳木沿著土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便嗅到了空氣中一股若有若無的煙火氣。
不是凡人炊煙那種濃郁的柴火味,而是摻雜了某種低階靈草被灼燒後散發出的苦澀辛辣氣息。
有人在煉藥。
準確地說,是在用最原始粗糙的方式熬煮藥湯。
陳木腳步不停,循著氣味穿過一片密林,視野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