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平安的呼吸輕輕停了一下。
上一世,他聽過這門功法。
玄火宗外門木系弟子的入門功法。
不算頂尖。
但比他上一世拼命才換來的殘缺吐納法,好了不知多少。
若是上一世,有人把這東西放在他面前,他會跪下來磕頭。
這一世。
他依舊心動。
因為他太清楚大宗門和小宗門的差距。
青月宗現在有陳木。
可陳木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修士。
宗門沒有靈脈,沒有底蘊,沒有丹師,也沒有築基長老坐鎮。
玄火宗卻有。
那裡有完整的階梯。
有真正能讓一個木靈根弟子往上爬的路。
陸景看到柳平安的眼神變化,嘴角微微揚起。
「拿著。」
他把冊子遞過去。
「這本功法,先送你。」
柳平安剛伸出手,又停住了。
太快了。
太熱情了。
陸景這樣的人,白日裡連周凝都要刺兩句,怎麼會突然對他一個青月宗記名弟子如此和善?
柳平安上一世吃過太多虧。
他知道,修仙界沒有白送的好處。
尤其是這種送到手邊的好處。
往往比刀還危險。
他垂下眼。
「多謝陸前輩厚愛。」
「只是弟子已入青月宗。」
「宗主待我不薄。」
「弟子不能不告而別。」
陸景的笑容淡了些。
「你可以告別。」
「我親自與陳木說。」
柳平安搖頭。
「弟子暫時不想離開青月宗。」
陸景眼神冷了下來。
「你想清楚。」
「這是你的機會。」
柳平安低聲道:「弟子想清楚了。」
陸景盯著他。
四周夜風吹過,遠處宴席上的聲音隱隱傳來。
有人在笑。
有人在收碗。
沒人注意這邊。
陸景忽然伸手,按住柳平安的肩膀。
柳平安身體一僵。
陸景聲音徹底冷了。
「我給你機會,是看得起你。」
「你不會真以為,青月宗留得住你吧?」
柳平安猛地抬頭。
下一刻,一道火靈力鑽入他肩頭。
他體內剛剛修出的那點靈力瞬間被壓住。
喉嚨一緊。
聲音發不出來。
陸景袖袍一卷,將他整個人裹住。
「跟我走。」
「等到了玄火宗,你會感謝我的。」
柳平安眼中終於浮現驚怒。
可他只是剛引氣入體。
在陸景面前,連掙扎都顯得微弱。
陸景看了一眼主殿方向。
隨即身形一閃,沿著後山小路掠入夜色。
……
山門外。
宋掌柜低著頭,正在把空木盆搬回車上。
他的動作一如往常。
慢。
穩。
帶著普通中年人的疲憊。
可在他眼底深處,那一縷灰白色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柳平安被陸景帶走的瞬間,他看見了。
也感受到了。
月華氣息。
很淡。
卻很純。
那不是普通青月宗殘法能養出的氣息。
那東西在他身上?
遠在落雲鎮外一處廢屋中的冥骨,猛地睜開眼。
他蠟黃的臉上,露出一絲扭曲的笑。
「原來如此。」
「陳木只是幌子。」
「真正承了青月宗重寶的,是那個小子。」
他站起身。
枯瘦身體裡傳來一陣骨節摩擦聲。
痛。
那道月華舊傷又開始痛了。
可冥骨眼中的貪婪已經壓過了痛意。
玄火宗弟子也好。
青月宗弟子也罷。
只要離開青月峰。
就是機會。
冥骨推開破門,身影沒入夜色。
同一時間,宋掌柜放下木盆,臉上仍舊掛著和氣笑容。
他對旁邊一個青月宗弟子道:「小哥兒,我忽然想起鎮裡爐火還沒熄。」
「東西送到了,我就先下山了。」
那弟子沒多想。
「宋叔慢走。」
宋掌柜點點頭,趕著空車,沿山道緩緩往下。
只是下了第一道彎後,他的腳步忽然變快。
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牽著,朝後山方向繞去。
……
主殿前。
陳木放下茶盞。
「李滄海。」
李滄海立刻走近。
「宗主。」
陳木沒有看山門方向,只淡淡道:「宋掌柜呢?」
李滄海低聲道:「剛才還在卸車。」
陳木道:「我讓你盯著他。」
李滄海臉色一變。
他立刻轉身,快步掠向山門。
片刻後,他回來時,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人走了。」
「說是鎮裡爐火未熄。」
陳木眼神一冷。
「柳平安呢?」
李滄海猛地抬頭。
不遠處,趙小滿正抱著空冊子回來。
陳木看向他。
「柳平安在哪?」
趙小滿愣了一下。
「剛才還在跟我核帳。」
「後來他說要送冊子回藏經閣……」
他的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
因為藏經閣方向,空無一人。
陳木站起身。
周圍的熱鬧聲彷佛一瞬間被壓了下去。
陳守義察覺不對,也站了起來。
「陳宗主,發生何事?」
他的目光掃過宴席。
陸景的位置空了。
茶碗還在。
筷子沒動。
陳木眼底寒意驟然沉下。
「陸景呢?」
陳守義臉色微變。
瘦高執事立刻道:「剛才還在這裡。」
陳木一步踏出。
體內靈力悄然運轉。
夜風從山門吹來,帶著一縷極淡的火靈力殘痕。
還有一絲被遮掩得很深的屍氣。
兩道氣息。
一前一後。
都往後山去了。
陳木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卻讓陳守義心口莫名一緊。
下一刻,陳木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句話落在廣場上。
「李滄海,守住青月峰。」
「錢五,看住宋掌柜送來的東西。」
「周鐵柱,任何人不得下山。」
「我去把人帶回來。」
……
夜色壓在山林上。
陸景速度很快。
他一手扣著柳平安肩頭,袖袍裹住少年的半邊身子,腳下火靈力明滅,每一次落地,都能越過數丈山道。
柳平安喉間被一道火靈封住。
說不了話。
體內那點剛修出的靈力,也被壓得死死的。
肩膀很疼。
像有一枚燒紅的鐵釘,釘進了骨縫裡。
可柳平安沒有慌。
至少沒有徹底慌。
他兩世加起來,也活了四五十年。
上一世,他見過太多修士翻臉。
有笑著請人喝酒,轉頭就下毒的。
有跪地求饒,趁人心軟時一刀割喉的。
也有表面名門正派,背地裡殺人奪寶的。
但陸景這個舉動,還是有些不對。
玄火宗不是小門小派。
東域三大宗門之一。
宗規森嚴。
尤其對內門弟子,約束更重。
今日考核,陳守義是主事。
青月宗還沒正式併入玄火宗附屬體系,可考核隊已經在山上。
陸景當著陳守義的面離席,私下強擄一個被考核宗門的弟子。
這事若傳回玄火宗,絕不是一句年少衝動能糊弄過去的。
輕則責罰。
重則禁足。
若陳木追究到底,甚至會影響陸景背後的趙承焰。
所以陸景為什麼要這麼做?
只是為了噁心陳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