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柳平安被宋掌柜拖著在林中急行。
說是拖,其實更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
宋掌柜的腳步已經完全不像活人。
膝蓋不彎。
肩膀不晃。
整個人貼著地面疾掠,速度快得讓周圍樹影連成一片。
柳平安後頸被扣住,喉嚨發不出聲,體內靈力也被壓住。
寒意從宋掌柜指尖不斷鑽進他身體。
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不知過了多久,宋掌柜終於停下。
這裡是一處廢棄山神廟。
廟很小。
半邊屋頂塌了,神像只剩一截泥胎,臉早已看不清。
空氣里有潮濕的霉味。
還有一股淡淡屍臭。
柳平安被扔在地上。
他悶哼一聲,肩膀撞在碎石上,疼得眼前發白。
宋掌柜站在一旁,臉上仍掛著笑。
可他那條被陸景玄火掌炸爛的左臂,已經垂成了一個怪異角度。
傷口不流紅血。
只往外滲黑水。
柳平安強撐著抬頭。
神像後面,緩緩走出一個老人。
灰撲撲的棉袍。
花白稀疏的頭髮。
蠟黃的臉。
瘦得像一件舊衣裳裹著枯骨。
柳平安不認識他。
可當他看到老人身上那股灰黑屍氣時,心中瞬間沉到谷底。
屍陰宗。
上一世,他聽過這個名字。
這是被東域正道剿滅過的邪宗。
擅煉屍,擅控魂,最喜挖墳煉人。
凡是和屍陰宗沾上關係的人,幾乎沒有好下場。
柳平安臉色發白。
老人低頭看著他,渾濁眼中卻泛起貪婪的光。
「木靈根。」
「月華氣息。」
「還有一絲青月宗秘傳的道韻。」
他緩緩蹲下,枯瘦手指按在柳平安眉心。
柳平安身體一僵。
像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盯住。
老人笑了。
「好。」
「很好。」
「老夫還以為那件重寶在陳木身上。」
「沒想到,是你。」
柳平安心中巨震。
重寶?
什麼重寶?
青月宗秘境裡的真正傳承,不是在陳木手裡嗎?
難道這邪修把自己當成了青月宗真正傳人?
他想開口。
喉嚨卻仍被屍氣鎖住,只能發出細微的氣音。
老人手指一點,解開他的喉嚨。
「說。」
「青月宗那件重寶,在哪裡?」
柳平安咳了幾聲,聲音嘶啞。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老人臉上的笑容淡了。
「孩子。」
「別急著撒謊。」
「老夫有很多辦法,讓死人也開口。」
「何況你還活著。」
柳平安背後寒毛一根根豎起。
他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亂說。
不能把陳木拖出來。
可也不能硬頂。
屍陰宗邪修折磨人的手段,他上一世聽過太多。
就在老人準備繼續逼問時,他忽然抬頭。
廟外的夜風停了一瞬。
老人眼中的灰白光芒微微一閃。
遠處。
一隻藏在草叢裡的死鳥睜開了眼。
更遠處。
一具埋在樹根下的殘破屍傀,感受到了一股正在靠近的氣息。
很快。
很重。
像一柄黑色鐵槍,直接撕開夜色。
老人臉色一沉。
「來得這麼快?」
柳平安心頭猛地一跳。
陳木。
一定是陳木。
老人看了柳平安一眼,眼神陰冷。
「看來你很重要。」
「那就更不能留在這裡了。」
他袖袍一卷。
一股屍氣纏住柳平安,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宋掌柜僵硬地轉身,走到廟門口。
老人低聲念咒。
山神廟地面忽然裂開,露出一條漆黑的暗道。
陰風從下方湧出。
帶著濃重腐臭。
柳平安臉色慘白。
老人拖著他一步踏入暗道。
臨下去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廟外夜色。
「陳木。」
「老夫倒要看看。」
「你能追多遠。」
下一刻,地面合攏。
破廟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宋掌柜那具殘破屍傀,站在廟門前。
臉上仍舊掛著和氣的笑。
像是在等人。
……
……
片刻後。
廢棄山神廟前。
夜風很冷。
半塌的廟門歪在一旁,門楣上爬滿枯藤,原本掛著匾額的地方只剩兩根腐爛木釘。
陳木停在廟外。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碎石邊,有一縷極淡的銀色氣息。
不是血。
是柳平安修行《太陰照靈引》後殘留下來的月華靈力。
很弱。
弱到尋常練氣修士根本察覺不到。
但陳木體內有一葉菩提。
識海中還有琉璃。
那一縷月華氣息,在他眼中便像黑夜裡尚未熄滅的火星。
「他來過這裡。」
琉璃聲音很冷。
「而且被帶進去了。」
陳木沒有說話。
他抬頭,看向廟門。
宋掌柜站在那裡。
微胖的身子。
灰布短襖。
臉上還掛著那副和氣笑容。
像往常一樣。
彷佛下一刻便會搓著手說一句,陳宗主,米麵都送到了,您點點數。
可他的左臂已經爛了。
半邊肩膀焦黑翻卷,骨頭露在外面。
傷口裡沒有鮮血。
只有黑水一滴一滴落下。
那張笑臉和這具殘破身體擺在一起,反而比怒吼和猙獰更讓人心裡發冷。
陳木看著他。
眼底殺意一閃。
隨即沉了下去。
越沉越冷。
宋掌柜已經死了。
眼前站著的,只是一具被邪修披上人皮、塞進屍氣的傀儡。
殺一個死人,沒有意義。
要殺,就殺背後操控他的人。
宋掌柜歪了歪頭。
臉上笑容更深。
「陳宗主。」
「這麼晚了,也來山神廟上香?」
聲音還是宋掌柜的聲音。
可語調里多了一層沙啞。
像一把鈍刀刮過朽木。
陳木往前走了一步。
「讓開。」
宋掌柜笑呵呵道:「廟小,路窄。」
「陳宗主要進去,得從草民身上跨過去。」
話音未落。
他的身體猛地一折。
整個人如同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拽起,幾乎貼著地面撲向陳木。
太快了。
比襲擊陸景時還快。
一雙青黑手掌撕開夜色,直取陳木咽喉和心口。
指甲間屍氣翻湧。
所過之處,地面枯草瞬間發黑。
陳木抬手。
拳頭剛要落下,識海中琉璃厲聲道:「別砸!」
「他體內有東西!」
陳木眼神一凝。
宋掌柜已經衝到面前三尺。
這一刻,陳木看清了。
屍傀皮膚下面,有一根根細小黑線遊動。
那些黑線不是血管。
而是屍線。
屍線交錯之間,還藏著七枚灰白骨釘。
每一枚骨釘上,都貼著一小片暗紅符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