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木蹲下時,手指有些發僵。
丹傀的蒼青爐火還在他掌心裡燒,蟲妖的黑血順著腕骨往下滴,裂開的皮肉快速癒合,又一遍遍被殘餘的震勁撕開。
這些都不算什麼。
真正讓他手指發僵的,是染紅蓮太輕了。
輕得像一片快要燒完的紙。
她靠在石壁下,紅衣被血和火燒得斑駁,肩頭有蟲妖倒刺撕開的傷口,心口處卻沒有多少血。
那裡只剩火。
一縷一縷金紅色的火,從她胸膛深處透出來,照著她蒼白的臉。
那火很美,像黃昏最後一線霞光落進蓮池,又像大漠深處一場無人看見的日出。
可越美,越讓人心冷。
錢五跪在旁邊,手忙腳亂地翻藥瓶。
他平日裡嘴毒,此刻卻連罵人的聲音都發啞。
「止血丹沒用。」
「護心散也沒用。」
「她這不是外傷……」
他抬頭看陳木,眼神第一次有些躲閃。
「宗主,她燒的是心脈。」
趙承焰踉蹌著走來。
他身上還帶著丹傀拳勁留下的傷,臉色白得嚇人,可看見染紅蓮胸口那一團火時,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焚心術。」
他聲音很低。
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她真用了。」
染紅蓮睫毛動了動。
她睜開眼。
眼裡已經沒有平日那種張揚的亮。
只剩一層很薄的火光。
她看見陳木,嘴角微微一扯。
「別擺這張臉。」
「像給我送葬。」
陳木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腕骨滾燙。
可血肉卻在一點點失去重量。
像火把木柴燒空後,只剩一層薄薄的灰。
陳木道:「閉嘴。」
染紅蓮笑了一下。
「你這人,求人活命也這麼凶?」
「誰求你了?」
「哦。」
她眨了眨眼。
「那是我自作多情。」
陳木沒有接話。
他把紫金聖火壓得極細,沿著她腕脈一點點探進去。
可火剛入體,就被一股更烈的金紅玄火擋了回來。
那不是外來的火。
那是染紅蓮自己。
她把心血、靈根、神魂,全都燒進了那團火里。
琉璃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
很輕。
「別壓。」
陳木眼神一沉。
「怎麼救?」
琉璃沒有回答。
洞窟里,地脈金蓮還在小池中央搖曳。
金光溫潤,照著滿地碎甲、血水、斷刀和眾人狼狽的影子。
琉璃過了很久才道:「救不了。」
陳木的手指猛地收緊。
染紅蓮疼得皺眉,卻沒有叫。
「陳木。」
她輕聲道。
「你弄疼我了。」
陳木鬆開一點。
「還有辦法。」
「你每次都這麼說。」
染紅蓮看著他。
「在白家,你說有辦法。」
「在碧波府,你說有辦法。」
「在生門,你也說有辦法。」
「可這次不一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團火。
那火已經從血肉里浮出來一半。
像一朵被風托起的金紅蓮花。
「這是我自己燒出來的。」
「我知道代價。」
趙承焰忽然上前一步。
「我帶你回玄火宗。」
「師尊一定有辦法。」
染紅蓮轉頭看他。
她的目光很平靜。
「趙承焰。」
趙承焰僵住。
染紅蓮道:「別再攔我了。」
一句話。
比刀還輕。
也比刀還重。
趙承焰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乾淨。
他想說什麼。
可最後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染紅蓮又看向陳木。
她抬手,似乎想去碰他的臉。
可手抬到一半,便沒了力氣。
陳木低頭,把她的手接住。
她指尖很燙。
也很輕。
「我不後悔。」
染紅蓮說。
「真的。」
「你別露出這種表情。」
「我看著難受。」
陳木道:「你可以後悔。」
染紅蓮微怔。
陳木看著她。
「你可以罵我。」
「可以說不值。」
「可以說你只是昏了頭。」
「我不會笑你。」
染紅蓮眼裡那層火光輕輕晃了一下。
她笑了。
這一次,不是嘴硬的笑。
也不是逞強的笑。
只是很疲憊,很溫柔。
像火燒到最後,終於肯安靜下來。
「我染紅蓮做事,什麼時候輪到別人替我算值不值?」
她輕聲道。
「我想救你。」
「所以救了。」
「就這麼簡單。」
陳木沒有說話。
他忽然覺得洞窟很冷。
明明地脈金蓮在發光。
明明蒼青爐心還握在他手裡。
明明染紅蓮胸口那團火熱得能灼傷人的眼睛。
可他還是覺得冷。
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琉璃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她的聲音也在顫。
「陳木。」
「收下吧。」
陳木抬眼。
「收什麼?」
「她的靈火。」
琉璃像是忍著什麼。
「染紅蓮是極其稀罕的火靈之體。」
「焚心術把她的心血、靈根、神魂精華,全都凝在這一團靈火里。」
「這不是普通玄火。」
「這是築基靈物。」
「真正的築基靈物。」
陳木沉默。
「還要看靈物。」
「看機緣。」
「有人築基,用一株靈草。」
「有人築基,用一道雷。」
「有人築基,用一口古泉,一片月華,一截龍骨。」
「這團火,對你來說就是機緣。」
「你有紫金聖火,有火種術,有火神之心的餘韻,也能駕馭蒼青爐心。」
「若以此火築基,走火系序列,未必會比帝道神祗序列差。」
「甚至……」
她停了一下。
「甚至眼下天道就是要你走這條路。」
陳木看著染紅蓮胸口那團金紅靈火。
那火已經離體。
一半還牽著她殘存的意識。
一半已經懸在空中。
它很美。
也很強。
強到陳木能清晰感覺到,只要自己伸手。
只要他將這團火納入丹田,再以地脈金蓮、蒼青爐心和黃芽道人秘境中搜來的輔材相合,他便能在這裡築基。
火系築基。
不是尋常火修。
而是以火靈之體遺火、紫金聖火、蒼青古爐之火和地脈金蓮為根的築基。
那會很強。
強到趙承焰這種玄火宗大弟子,都要在他面前低頭。
強到碧波府再來築基修士,也未必擋得住他一掌。
強到青月宗立刻能站穩。
這是一條擺在面前的路。
寬闊。
明亮。
還有一個人,用命替他把路點燃。
染紅蓮看著他。
「陳木。」
「收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