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煙然當年留在她識海里的火種徹底甦醒。
一行古老火紋從她眉心浮現，沿著臉頰蔓延到脖頸，又沒入衣領深處。
她氣息節節暴漲。
練氣後期。
練氣巔峰。
半步築基。
還在往上。
趙承焰嘶聲道：「停下！」
「再燒下去你會死！」
染紅蓮終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靜得不像她。
「上次你攔我。」
趙承焰怔住。
染紅蓮道：「這次，別攔。」
她一步踏出。
腳下石地化為焦黑。
蟲妖已經撲到陳木後頸三尺之外。
口器里的倒刺甚至已經碰到了陳木濺出的血氣。
染紅蓮揮鞭。
那一鞭沒有聲音。
因為聲音已經被火燒沒了。
金紅火線划過洞窟，像天上墜下一道細長的流星。
啪！
銀鞭纏住蟲妖口器。
蟲妖發出尖銳嘶鳴。
築基蟲妖的妖氣轟然爆發，黑金背甲上亮起地脈紋路，竟硬生生頂住了焚心玄火。
染紅蓮手臂一震，嘴角溢血。
可她沒有退。
她雙手握住鞭柄，腳下扎進地面。
「給我滾開！」
火蓮虛影驟然盛放。
第二道火焰從她心口衝出，順著銀鞭灌入蟲妖口中。
蟲妖吃痛，瘋狂扭動。
它的力量太大。
只一甩，便把染紅蓮拖得向前滑出數丈。
地上留下兩道焦黑痕跡。
染紅蓮膝蓋撞在石上，血染紅裙擺。
她咬碎了唇。
沒鬆手。
陳木聽見了身後的動靜。
也感到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火。
那火太烈。
烈得像在燃燒生命。
他眼神驟然冷到極點。
「染紅蓮！」
染紅蓮背對著他，聲音發顫，卻還要笑。
「喊什麼？」
「我耳朵不好。」
「聽不見。」
蟲妖再次撲來。
這一次，它放棄了陳木，轉而咬向染紅蓮。
四瓣口器張開，裡面黑氣翻湧。
染紅蓮抬頭。
那一刻，她看見蟲妖背後搖曳的地脈金蓮。
看見被打得爬不起來的周鐵柱。
看見白芷驚恐的眼淚。
看見趙承焰失控的表情。
也看見陳木想要回頭卻不能回頭的背影。
她忽然不怕了。
真的不怕了。
原來人到了某一刻，心裡會很安靜。
安靜到連死都像一粒落進水裡的沙。
她只是有點遺憾。
玉簪還沒拿回來。
那句話也沒問清楚。
盟友。
不想讓別人碰的人。
到底算什麼？
等他活下來，再問吧。
若她還活著。
染紅蓮深吸一口氣。
第三滴心頭血被逼出。
趙承焰目眥欲裂。
「不准！」
可已經晚了。
三滴心頭血齊燃。
火蓮化作一道巨大的虛影，在她背後緩緩合攏。
那一瞬間，玄火不再向外燒。
而是向內。
燒她的心脈。
燒她的靈根。
也燒她所有不肯說出口的情緒。
染紅蓮雙手握鞭，迎著蟲妖沖了上去。
「玄火宗染紅蓮。」
她聲音沙啞。
卻清清楚楚傳遍洞窟。
「今日借命。」
「斬妖！」
銀鞭化槍。
火蓮入刃。
她整個人化作一道金紅流火，撞進蟲妖張開的口器。
轟！
洞窟中央爆開一輪太陽。
金光、火光、地脈靈光同時炸裂。
蟲妖悽厲嘶吼，半截口器被生生燒穿。
黑金背甲寸寸龜裂。
染紅蓮從火中跌出，肩頭被蟲妖倒刺撕開，鮮血飛灑。
可她還沒落地，便強行翻身。
銀鞭一繞，纏住蟲妖脖頸。
她踩在蟲妖背甲上，紅衣浴火，髮絲飛揚，像一朵在屍山血海上開到極致的紅蓮。
「死！」
她雙手猛地一絞。
焚心玄火從蟲妖裂開的口器灌入腹中。
蟲妖瘋狂翻滾。
整個池水沸騰。
地脈金蓮被震得搖搖欲墜。
陳木也在這一刻暴怒。
不是普通的怒。
是從胸腔最深處炸出來的殺意。
他不再保留。
一葉菩提中，眾生願力轟然涌動。
遠在小世界的大虞京城，真武大帝廟前，香火微微一顫。
北境肅馬城舊牆上，有風掠過。
渤州海邊，浪頭拍岸。
無數看不見的願力穿過一葉菩提，落入陳木體內。
他雙目金光熾盛。
「給我開！」
陳木一隻手仍壓著丹傀肩甲，另一隻手猛地探出，五指如刀，硬生生插進丹傀胸口爐心。
青銅甲發出刺耳爆鳴。
丹傀劇烈掙扎。
可陳木的手已經握住爐心。
蒼青火焰順著他手臂往上燒。
皮肉焦黑。
骨骼發出細響。
陳木卻像沒有痛覺。
他看著那枚爐心，聲音冷得像刀。
「你也配攔我？」
五指收緊。
爐心被他硬生生扯出。
丹傀動作一僵。
青銅身軀里的古老火光驟然暗淡。
它抬起頭。
第一次看向陳木。
那張沒有表情的青銅面甲上，竟似乎露出一點茫然。
像一個守了太久太久的舊兵，終於等到城門崩塌。
陳木沒有憐憫。
一拳砸下。
丹傀頭顱轟然陷入胸腔。
龐大身軀跪在地上，隨後一寸寸碎裂。
青銅殘片落地。
聲音清脆。
像古老王朝最後一場雨。
陳木沒有看它。
他轉身。
染紅蓮還在蟲妖背上。
她身後的火蓮虛影已經淡得快看不見。
蟲妖卻還沒死。
築基蟲妖的生命力強得可怕。
它腹部被焚穿，半截口器碎裂，卻仍然猛地甩尾，將染紅蓮重重砸向石壁。
「砰！」
染紅蓮撞在石壁上，吐出一口血。
銀鞭脫手。
蟲妖尖嘯著撲向她。
染紅蓮想抬手。
手指卻動不了。
焚心術的反噬來了。
心脈像被千萬根火針穿過。
靈根像被人一寸寸撕開。
她眼前發黑。
耳邊只剩自己的心跳。
一下。
很慢。
又一下。
更慢。
她看見蟲妖撲來。
也看見陳木衝來。
可是來得及嗎？
她不知道。
她忽然有點想笑。
陳木。
這次我沒看著。
我真的幫你了。
下一瞬。
陳木到了。
他擋在染紅蓮身前。
左手抓著剛剛從丹傀胸口扯出的蒼青爐心。
右手紫金聖火燃到極致。
蟲妖撲下。
陳木一拳轟進它裂開的口器。
紫金聖火、蒼青爐火、眾生願力同時炸開。
「轟！」
蟲妖頭顱爆碎。
龐大的身軀在半空抽搐，黑金背甲一片片裂開，最後重重砸進池水。
池水掀起巨浪。
地脈金蓮搖晃了幾下，終究沒有折斷。
洞窟終於安靜下來。
安靜得讓人心慌。
陳木站在原地。
身上全是血。
有自己的。
有丹傀殘火燒出的焦痕。
也有蟲妖的腥臭妖血。
他沒有管。
他轉身，蹲下，伸手去扶染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