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木心頭一沉。
「什麼?」
「守護蟲妖!」
「專食地脈靈物根氣。」
「這東西若長到成熟,至少築基!」
話音未落。
池水炸開。
一隻丈許長的蟲妖猛地竄出。
它身形像蛭,腹下卻生著密密麻麻的細足,背甲暗金,口器裂成四瓣,裡面是一圈圈倒刺般的牙。
它沒有沖向地脈金蓮。
它沖向陳木。
因為此刻洞窟里氣血最強、生機最旺、又被丹傀牽製得無法動彈的人,就是陳木。
「小心!」
白芷尖叫。
李滄海想起身。
起不來。
周鐵柱想爬過去。
剛撐起半身,又吐出一口血。
錢五甩出一把毒針。
毒針打在蟲妖背甲上,叮叮作響,盡數彈開。
趙承焰臉色一變,強行催動玄火。
可他方才被丹傀一擊重創,玄火剛起,胸口便劇痛,火焰散了一半。
蟲妖速度太快。
像一道從地脈深處射出的金黑閃電。
它張開口器。
直咬陳木後頸。
陳木感到了。
他當然感到了。
可他不能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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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傀胸口爐心正在暴動。
一旦他鬆手,丹傀起身,所有人都會死。
他只能把背後留給蟲妖。
那一瞬間,洞窟像靜了下來。
水珠懸在半空。
金蓮的光停在花瓣邊緣。
丹傀爐心的蒼青火焰,蟲妖口器里的寒光,趙承焰驚駭的眼神,白芷蒼白的臉,周鐵柱掙扎的手。
一切都變慢了。
染紅蓮站在陳木身後不遠處。
她看見了蟲妖。
也看見了陳木沒有回頭。
她忽然想起碧波府那一天。
水漣仙子袖中水光一卷,陳木被擄走。
她追出去。
卻被人攔下。
趙承焰攔她。
玄火宗規矩攔她。
修為攔她。
那天煙水茫茫,碧波府方向的天色像被水洗得發白。
她站在渡口,手握銀鞭,指節發青。
她聽見自己心裡有一個聲音,一遍一遍問。
為什麼沒能再快一點?
為什麼沒能再強一點?
為什麼只能看著?
後來陳木回來了。
他笑得輕鬆。
像只是出去散了一趟步。
可染紅蓮記得。
她記得他身上的血。
記得他衣角上的水腥氣。
也記得自己那一刻幾乎喘不過氣來的怒意。
她那時候沒有說。
她嘴硬。
她罵他。
她說他命大。
說他欠她玉簪。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怕過。
怕這個人真死在碧波府。
怕他再也不能欠她什麼。
怕那句「也是我不想讓別人碰的人」,還沒來得及討個明白,就被水霧和刀光埋了。
現在,又是這樣。
又是她站在後面。
又是陳木擋在前面。
又是有東西要從他背後殺過去。
不行。
絕不行。
染紅蓮的眼神一點點靜下來。
她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很重。
一下。
一下。
像玄火宗山門前那口古鐘。
很多年前,她剛拜入宗門時,柳煙然曾帶她去過後山禁火崖。
那裡風很大。
崖下是千年不滅的地火。
柳煙然那日穿著一身素衣,站在火光之前,眉眼冷淡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劍。
「紅蓮。」
「你火靈根極盛,性子也烈。」
「將來若遇生死關頭,可用一門秘術。」
「但我希望你永遠不要用。」
年少的染紅蓮那時還不懂。
她揚著下巴問:「為什麼?」
柳煙然看著她。
「因為此術名為焚心。」
「以心血為引,以靈根為柴,借玄火入魂。」
「一旦施展,短時間內可爆發超出自身境界的火力。」
「但代價極重。」
「輕則靈根受損,修為跌落。」
「重則心脈焚斷,當場身死。」
染紅蓮那時笑了。
她說:「我才不會把自己逼到那種地步。」
柳煙然沒有笑。
只是伸手,點在她眉心。
一道秘法,便像一粒火種,埋進她識海最深處。
「記住。」
「真到那一刻,不要為了逞強用它。」
「除非你心裡很清楚。」
「那個人,比你自己的命還重要。」
當年崖下的風,忽然吹回了洞窟。
染紅蓮閉了閉眼。
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她想罵一句荒唐。
她染紅蓮是誰?
玄火宗宗主親傳。
天生火靈根。
從來只有別人追著她走,哪有她把命丟給別人的道理?
可她睜開眼時,看見陳木的背影。
他雙臂壓著丹傀,背後空門大開。
明明自己也快撐不住了。
卻還是沒有退。
這個人就是這樣。
嘴上不饒人。
做事也不講理。
明明怕,卻偏要往前走。
明明可以一個人跑,卻總要把身後一群半殘不殘的人護住。
他從死人坑裡爬出來,一路殺到現在,像一把燒紅的刀。
誰碰誰傷。
可染紅蓮知道,這把刀也會裂。
也會疼。
也會在無人處,把所有底牌一張張算到最後。
那就夠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帶著一點自嘲。
「陳木。」
她低聲道。
聲音不大。
可陳木聽見了。
「幹什麼?」
他沒回頭。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染紅蓮看著那隻撲向他的蟲妖,抬起滿是血的右手,按在自己心口。
「你欠我的玉簪。」
陳木心裡忽然一沉。
「染紅蓮!」
他想回頭。
可丹傀爐心暴漲,青銅肩甲猛地上頂,將他死死拖住。
染紅蓮沒有再聽他說話。
她指尖刺入心口。
一滴心頭血被她硬生生逼出。
那滴血不是紅色。
而是赤金。
血珠懸起的瞬間,洞窟里的溫度陡然升高。
趙承焰臉色劇變。
「焚心術?」
「染紅蓮,你瘋了!」
白芷也抬頭。
她不知道焚心術是什麼。
可她能看見染紅蓮的臉色在一瞬間白下去。
白得像雪。
只有一雙眼睛越來越亮。
亮得像要把自己燒穿。
染紅蓮沒有看趙承焰。
她看著陳木。
也看著那隻蟲妖。
心頭血落在銀鞭上。
轟!
銀鞭燃燒。
不是赤火。
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金紅火焰。
火焰從鞭身蔓延到她手腕,再從手腕爬上手臂,爬過肩頭,最後在她背後化作一朵巨大的火蓮虛影。
火蓮開在地底。
開在金蓮旁。
開在所有人的眼中。
一瓣。
三瓣。
九瓣。
每一瓣都像用她的心血燒成。
染紅蓮的長髮被火光托起。
紅衣獵獵。
她本就明艷,此刻卻不再只是明艷。
她像一場要燒盡黑夜的火。
艷烈。
決絕。
美得讓人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