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走過來,小聲道:「宗主,丹傀殘骸都要帶走嗎?」
「能帶多少帶多少。」
「帳冊里要記?」
「記。」
陳木看她一眼。
「但別寫得太細。」
白芷明白過來,輕輕點頭。
有些東西可以入帳。
有些東西只能進暗帳。
青月宗現在已經不只是一個剛重建的小宗門。它吞了白家、鐵劍門,又握著黑風洞靈礦,如今再得地脈金蓮和上古丹傀殘骸。
訊息若傳出去,玄火宗會怎麼看?
碧波府殘餘會怎麼想?
屍陰宗會不會聞著味再來?
白芷越想,越覺得手裡的帳冊重了許多。
她從前管白家的帳。
後來管青月宗的糧、田、礦、人手。
如今她第一次意識到,有些帳不是靈石和糧食能算清的。
一株金蓮,可能是一場築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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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爐心,可能是一支傀儡軍。
一條訊息,也可能是一場滅門禍。
陳木看著她的表情,道:「怕了?」
白芷抿了抿唇。
「有點。」
「怕也記。」
「嗯。」
她低頭翻開帳冊。
這一次,字寫得很慢。
也很穩。
錢五開始替眾人處理傷勢。
周鐵柱肋骨斷了幾根,胸口被丹傀拍得淤黑一片。錢五給他接骨時,他疼得滿頭冷汗,卻硬是一聲沒吭。
錢五罵道:「叫出來能死?」
周鐵柱咬牙道:「俺不叫。」
「裝什麼硬漢?」
「染姑娘都沒叫。」
錢五手一頓。
周鐵柱低著頭。
「俺一個大老爺們,不能比她差太多。」
錢五沉默片刻,動作放輕了一些。
李滄海坐在不遠處,把斷刀用布包好。
陳木走過去時,他正低頭看那截斷刃。
「刀還能接嗎?」陳木問。
李滄海搖頭。
「接上也不是原來的刀。」
他說得很平靜。
陳木道:「回去給你打一把新的。」
李滄海抬頭。
「用丹傀的料?」
「嗯。」
李滄海看向那堆青銅殘片。
過了一會兒,他把斷刀收起。
「好。」
這一個字不重。
但陳木聽懂了。
舊刀斷在這裡。
新刀若以丹傀殘材重鑄,李滄海也該往前走了。
不是舊江湖那個在山野里追蹤二十三年的散修。
而是青月宗的刀。
趙承焰一直沒說話。
他站在池邊,低頭看著已經失去金蓮的小池。
池水暗了許多。
倒影里,他的臉也變得陌生。
陳木走到他身邊。
趙承焰沒有看他。
「你不必安慰我。」
陳木道:「我也沒打算安慰你。」
趙承焰冷笑。
「那你來幹什麼?」
「問你還能不能走。」
趙承焰終於轉頭。
兩人對視。
一個滿身血與火痕,一個臉色蒼白、眼底壓著怒和痛。
趙承焰忽然覺得有些荒唐。
他原本最討厭陳木這種人。
不守規矩。
不敬宗門。
說話難聽。
偏偏所有人都被他拖著往前走。
連染紅蓮也是。
趙承焰低聲道:「她若還在,一定會罵你沒良心。」
陳木道:「嗯。」
「也會罵我廢物。」
「可能。」
趙承焰閉了閉眼。
「陳木,我不會就這麼算了。」
陳木道:「隨你。」
「但黃芽秘境的事,我會如實稟報師尊。」
陳木看著他。
趙承焰道:「該說的說。」
「不該說的,我不會說。」
陳木有些意外。
趙承焰扯了扯嘴角。
「別誤會。」
「我不是幫你。」
「我只是……」
他看向地上的火灰。
聲音低了下去。
「不想讓她白死。」
陳木沒有糾正。
也不能糾正。
他只是點頭。
「多謝。」
趙承焰轉身走開。
背影有些搖晃。
陳木看了他片刻,才收回目光。
洞窟里的東西收拾了近一個時辰。
丹傀殘骸能帶的都帶走。
蟲妖屍體也沒有浪費。
錢五說地脈金線蛭的背甲能入藥,牙齒能煉針,血雖然腥臭,卻能淬鍊某些毒丹。
陳木讓他全部收了。
錢五一邊收,一邊嘟囔。
「這趟虧也虧,賺也賺。」
「人沒了,東西倒是不少。」
說完他自己也覺得這話不合適,閉上嘴,不再開口。
陳木最後看了一眼小池。
池水沒了金蓮,變得普通許多。
只是池底還留著一條主脈。
很細。
白芷問:「宗主,要斷掉嗎?」
陳木搖頭。
「留著。」
「為什麼?」
「百年後,也許還能再生一株。」
白芷怔了怔,點頭記下。
眾人往外走。
來時的石階很窄。
回去時更慢。
傷重的人互相攙扶,沒人說話。
洞窟深處的風從背後吹來,帶著一點未散的火味。
陳木走在最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
黑暗裡,地脈紋路微微亮著,像大地還睜著一隻疲憊的眼。
他在心裡道:「琉璃。」
「嗯。」
「她現在怎麼樣?」
琉璃沉默了一會兒。
「在拜火國。」
陳木腳步微頓。
「拜火國?」
「嗯。」
「她附在了一個剛死的小姑娘身上。」
陳木眼神微變。
琉璃輕聲道:「那孩子被靈氣復甦後的妖狼咬死。染紅蓮的靈火落下時,正好接住了她最後一口生氣。」
「現在兩道氣息纏在一起。」
「染紅蓮的意識還很弱。」
「但她活下來了。」
陳木閉了閉眼。
胸口那塊冷硬的東西,終於鬆了一點。
「她知道嗎?」
「知道一點。」
「能說話?」
「罵了你幾句。」
陳木唇角動了動。
「罵什麼?」
琉璃道:「沒仔細聽,大概就是些罵你亂七八糟,藏著小秘密之類的。」
陳木低聲道:「得空回去看看她。」
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
很輕。
沒有人看見。
前方周鐵柱回頭喊:「宗主?」
陳木抬頭。
「來了。」
他邁步跟上眾人。
石階盡頭,有微弱的光。
那是黃芽秘境出口方向透來的光。
他們這一行人來時各懷心思,身上帶著宗門、家族、舊怨和算計。
走到這裡時,少了一個人。
多了一堆傷。
也多了一些誰都說不清的東西。
青月宗得到了築基丹主材。
得到了上古丹傀殘骸。
得到了蒼青爐心。
也失去了染紅蓮。
至少在所有人眼裡,是這樣。
陳木沒有解釋。
他只是走在隊伍最後,手掌輕輕按著丹田。
一葉菩提在其中沉靜懸浮。
葉脈深處,有一縷很小很小的金紅火光。
像遠方夜裡,一戶人家還沒有熄滅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