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月宗那日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落在殘破山門前,只把新鋪的青石洗出一層濕亮。
山道兩旁的雜草還沒來得及清完,雨水順著草葉往下滴,滴進石縫裡,又帶出一點舊泥味。
陳木回來的時候,天剛亮。
守山的記名弟子原本縮在門樓下打盹,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下一刻,他看見一行人從霧裡走出。
沒人說話。
周鐵柱是被兩名弟子架著回來的,胸口纏著厚厚的布,布上還滲著血。李滄海腰間少了那把刀,只拿一截用布裹住的斷刃。
錢五揹著藥簍,臉色陰得像雨雲。白芷抱著帳冊,臉上沒有血色,眼睛卻紅得厲害。
趙承焰也在。
玄火宗大弟子向來衣袍整潔,眉眼間總帶著一股壓人的傲氣。
可這一次,他衣角燒焦,肩頭有傷,走得很慢。
焚天令懸在他身側,赤光微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守山弟子怔怔看了半天,才發現隊伍里少了一個人。
少了那個紅衣如火的女子。
他張了張嘴。
「染……」
白芷忽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有責備,卻讓他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陳木走在最前面,身上也有傷。
雨水落在他肩頭,沖淡了一些血跡,卻沖不掉那股從秘境裡帶出來的焦味。
他沒有停在山門前,也沒有解釋什麼,只道:「找幾個人來藥廬。外事堂封山三日。黑風洞那邊照舊巡守,不許亂。」
弟子連忙點頭,轉身往山上跑。
雨霧被他撞開,又很快合上。
青月宗醒了。
先是藥廬的燈亮起,接著是外事堂,藏經閣,半修好的主殿。有人披衣出來,有人提著藥箱跑,有人遠遠看見趙承焰和袁橫山的慘狀,臉色都變了。
可沒人敢問染紅蓮去了哪裡。
有些事不必問。
一支隊伍去秘境,回來時少了誰,山上的人一眼就能看清。
周鐵柱被送進藥廬時,幾個跟他練拳的少年站在廊下,眼巴巴看著。周鐵柱平日裡最愛罵他們腰沒力、腿不穩,這時見他們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反倒勉強咧嘴。
「看啥?」
「俺沒死。」
少年們眼睛一下紅了。
周鐵柱想坐直,牽動傷口,疼得臉一抽,又硬撐著裝沒事。
錢五在旁邊罵:「你再動一下,老夫就拿針把你釘床上。」
周鐵柱立刻不動了。
藥廬里忙成一團。
白寒、袁橫山、袁烈、鐵劍門那幾名弟子都要治。李滄海看似傷輕,其實體內血煞最難清。錢五嘴上罵,手上卻沒停。他讓弟子燒水、磨藥、搬炭盆,又讓人去後山取陰乾的紫背草。
白芷站在門口,一時不知自己該做什麼。
從秘境出來後,她一直抱著帳冊,像抱著一塊能讓自己不倒下的木板。可回到青月宗,看見藥廬里的人,看見山上那些少年弟子的目光,她忽然覺得手裡的帳冊沉得厲害。
陳木從她身邊走過。
他往後山走去。
雨還在下。
山路濕滑,石階上有青苔。陳木走得不快,偶爾會停一下。不是累,是胸口有些悶。
琉璃在識海里輕聲道:「你可以歇一歇。」
「歇不了。」
「你現在傷得不輕。」
「他們傷得更重。」
「你不是藥師。」
「我知道。」
他走到後山那間臨時改出來的丹房前。
說是丹房,其實原本只是青月宗舊時的一間石庫。牆上還有燒黑的痕跡,屋頂前幾日才補好,雨水順著新瓦往下流,在門檻邊匯成一條細線。
陳木推門進去。
屋裡很冷。
冷裡帶著藥草味。
一隻舊丹爐擺在中央,是從灰鷹幫庫房裡抄出來的貨。爐身不大,丹紋粗糙,只能煉些低階藥散。旁邊幾張木桌上,堆著從秘境裡帶回來的東西。
凝基草。
玉髓花。
紫紋靈芝。
黃芽丹液。
地脈金蓮。
還有一塊塊青銅殘片。
蒼青爐心被單獨封在石匣里,匣外貼著陳木臨時畫下的火符。符紙微微發亮,壓著爐心裡殘餘的火氣。
陳木在桌邊站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從地脈金蓮上移到蒼青爐心,又落在那堆丹傀殘片上。
築基丹的主材已經到手。
可怎麼煉,是個問題。
錢五懂毒懂藥,但不是真正丹師。青月宗更沒有像樣的丹爐。黃芽道人留下的丹記里有丹方,卻多半摻著邪法,不能照搬。
陳木拉開椅子坐下,把所有丹記殘頁攤開。
紙頁有些脆,邊緣發黑。
上面字跡密密麻麻,有些是丹方,有些是試丹記錄,還有些像黃芽道人晚年神智不穩時寫下的胡話。
「以血養藥,藥性活。」
「以骨定爐,爐不裂。」
「火不可太烈,烈則丹驚。」
「丹驚者,似胎動。」
陳木看到這裡,眉頭皺了皺。
他把這幾行劃掉。
琉璃道:「黃芽道人丹道不差,只是走偏了。」
「偏得很遠。」
「嗯。」
琉璃聲音低了些。
「但他記下的火候和藥性變化,仍有價值。」
陳木拿起一張空紙。
他沒有直接照抄丹方,而是把藥材拆開,一味一味列出來。
凝基草,主穩氣海。
玉髓花,洗經絡雜質。
紫紋靈芝,補氣血。
地脈金蓮,定築基根本。
黃芽丹液,四門精華殘留,可補丹氣,但需淨化。
蒼青爐心,可能用於控火。
丹傀殘片,耐火、導火、承壓,可改爐。
他寫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釘進紙里。
外面的雨聲很細,落在屋簷上,像有人在遠處輕輕翻書。
陳木想起染紅蓮。
她若在,肯定會靠在門口,抱著手臂,嫌棄這屋子像柴房。再看見他拿一隻破爐研究築基丹,多半還要笑一句:「陳木,你青月宗窮得連個像樣丹房都沒有,還想煉築基丹?」
他大概會回她:「窮,所以才要煉。」
她會翻白眼。
然後還是會走進來,把袖子一挽,替他把爐火燒起來。
陳木握筆的手停了停。
紙上落下一點墨。
琉璃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陳木重新蘸墨,把那一點墨痕圈起來,在旁邊寫下兩個字。
火候。
他開始研究丹爐。
舊爐不能直接煉築基丹。
爐壁薄,丹紋淺,承不住地脈金蓮這種主材的靈氣。
若強行煉,最好的結果是廢丹,最壞的結果是炸爐。
需要一個更好的丹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