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薇一身素色宮裝,眉眼清潤,裙裾擦過宮磚時幾乎不發出聲響。看到染紅蓮時,她並無太多驚訝,只是向陳木投來一個詢問的眼神,微微頷首。
陳木道:「她懂真正的修行。接下來幾日,讓她指點你們。」
染紅蓮掃了李若薇一眼,目光又越過她,落在隨後趕來的白瞬、聶紅娘、林雨柔、虞靈安、薛聽雨等人身上。
這些女子氣息各異。
有人身上殺氣極重,像剛出鞘的刀還帶著磨石的火星;有人藥香入骨,舉手投足間連袖風都是苦中帶甘;有人眉眼之間自帶皇族貴氣,目光掃過來時不怒自威;有人一看便是執掌錢糧、工坊與人心的角色,站姿沉穩,掌心有握慣了帳冊和令符的老繭。
可她們對靈氣的運用,都還很生。
像一群剛剛摸到刀柄的人,偏偏手上已經有了極可怕的力氣。
染紅蓮忽然覺得太陽穴隱隱發脹。
「你這世界……」
她看向陳木,語氣複雜。
「女人挺多啊。」
陳木也不解釋什麼,只是道:「她們都是剛開始修行,交給你了。」
接下來半日,染紅蓮幾乎沒有停過。
她先按住白瞬的肩膀,讓她收斂殺氣,不要讓殺意沖壞經脈。白瞬眉頭緊皺,額上沁出細汗,但她咬著牙沒有吭聲,身上的煞氣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她又讓聶紅娘把藥園的靈氣分層,不許靈草和凡藥混種。聶紅娘蹲在藥畦邊,一邊拔草一邊記,手指縫裡全是泥。
再讓薛聽雨演示氣血運轉,指出她肉身雖強橫,卻不懂納靈入骨。薛聽雨試了三次,第四次時,拳風裡終於多了一絲靈光。
李若薇在一旁記得極快,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連染紅蓮隨口說的幾句口訣都沒有漏掉。
陳木問起東瀛。
李若薇合上冊子,指尖按了按眉心。
「修煉《基礎煉屍術》的人選已經定了。第一批不多,都是心性穩、聽令、又能承受屍氣反噬的人。只是這門術法畢竟來自大千世界,需要時間入門。」
「多久?」
「不知道。」李若薇苦笑,「我們也是摸著石頭過河。」
陳木點頭:「不急,以後有問題可以問染紅蓮。」
染紅蓮聽到這話,轉頭過來齜了齜牙。
陳木把染紅蓮安頓好,又去了一趟海上找波妮。
波妮對此很不滿,感覺自己成了什麼工具。
陳木好好安撫了她一晚。
回到大千世界赤北坊時,外界已是第二日清晨。
松鶴樓外,比他離開前更熱鬧了。
韓照堵在坊市外的訊息,已經傳遍了整座赤北坊的每一條巷子,連巷尾賣假符的老頭都在拿這事招攬生意。
散修們最愛這種事。
一個是玄火宗逐日峰的築基修士,殺妖邪出了名的狠人。
一個是來歷不明、敢在韓照手底下撐過一整場的練氣修士。
話題便像火星落進了乾草堆,一夜之間燒遍了每條巷子。
「賭不賭?賭那姓陳的出不出去!」
「出個屁,換我我也縮在坊市里。」
「韓照在外面等著呢,出去就是一個死。」
「也不一定,昨夜他不是撐了十幾招?」
「那是韓照沒全力!大日巡天真壓下來,練氣能撐幾息?」
「我押三招。」
「我押五招。」
「有沒有押陳木贏的?」
「有,瘋子才押。」
松鶴樓大堂里,幾個散修笑得前仰後合,酒碗磕在桌上濺出半碗濁酒。
陳木從樓上走下時,木梯發出咯吱的聲響。
聲音頓時小了一截。
隨即又有人裝作沒看見,低下頭繼續咬耳朵,目光卻從眼角一下一下地往這邊瞟。
陳木沒理。
他在赤北坊里又待了三日。
這三日裡,賭盤越開越大。
從「陳木敢不敢出去」,變成「陳木幾招會死」,再到「韓照會不會把他燒得連灰都不剩」。
到第三日傍晚,顧坊主的人來了。
來的是兩個青衣執事,靴面上沾著坊市泥巷裡的灰漿。
為首那人語氣還算客氣,但話里的意思沒有半分迴旋餘地。
「陳道友,顧坊主有令。」
「赤北坊開門做生意,圖個清淨和平。」
「明日午時之前,還請陳道友離坊。」
陳木笑了笑,把酒杯倒扣在桌上。
「告訴顧坊主,明日午時,我走。」
第二日。
午時。
赤北坊外人山人海。
木牌樓下,天樞閣執事站成兩排,臉色都不太好看。坊市內外擠滿了散修,有人爬到樹上,有人站在屋頂,還有人把賭票捏在手心裡,紙邊已經被汗浸得發皺。
坊市外三十丈處,韓照負手而立。
他身後空空蕩蕩,沒有同門,沒有幫手。
一輪淡淡的日影,已經在他背後浮現出來,將地面的沙礫曬得微微發亮。
陳木從坊市里走了出來。
人群先是安靜了一瞬。
隨即,不知是誰噗嗤笑出了聲。
笑聲像水面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因為陳木穿得太不像來赴死了。
他穿上了從水漣仙子那得來的滄海月華衣,顆顆靈珠在日光下流動著幽藍與銀白的光,衣擺輕輕一盪,像把一截海上月色披在了身上。
腰間海心玉溫潤透亮,袖口銀紋細密如浪,走起路來,連靴面都乾淨得不像踩過赤北坊泥濘的巷子。
好看是好看。
就是騷包了點。
「他瘋了?」
「穿成這樣跟韓照鬥法?」
「這是真打算死得體面些?」
「我看像來赴宴的。」
韓照也看見了。
他眉頭微皺,目光在那件衣袍上停了半息,卻沒有笑。
「你沒有逃。」
陳木停在他對面,兩人之間隔著不到十丈的距離。
「你不是在等我?」
韓照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至少還有幾分膽氣。」
「看在這一點上,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些。」
陳木笑了一聲,抬手理了理袖口的銀紋。
「你們玄火宗的人,廢話都這麼多?」
韓照眼神一冷,瞳孔深處火光驟亮。
周圍散修頓時興奮起來,人群像被風吹過的麥田,齊齊往前壓了一步。
「開始了!」
「押三招的看好了!」
「韓照要動真格了!」
陳木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看著韓照,心念一動。
【劫富濟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