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木牽著馬，走進了柳城。
城門洞裡光線昏暗，腳下的青石磚被無數雙腳磨得鋥亮。
一個老卒靠在門洞邊上打盹，聽見馬蹄聲，睜開一隻眼懶洋洋地掃了他一下，又閉上了。
沒有盤查，沒有入城稅，這座城的守衛鬆懈得像個篩子。
可穿過門洞，眼前的景象卻讓陳木微微挑了一下眉。
主街很寬，足夠四輛馬車並排行駛。
街兩旁是密密匝匝的店鋪。。
糧鋪、布莊、鐵匠鋪、藥鋪、茶館、酒肆，招牌一塊挨著一塊，有的已經舊得掉了漆，有的新刷了桐油，在夕陽下泛著亮光。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挑擔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幾個孩子在人群里鑽來鑽去，惹得一個賣糖人的老漢連連跺腳。
空氣中混著糖炒栗子的焦甜、剛出籠饅頭的麥香、茶館裡飄出的茶沫子味，還有從街邊水溝里泛上來的泥腥氣。
這和他見過的任何一座修仙坊市都不一樣。
赤北坊雖然熱鬧，可那是散修的江湖，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防備和算計，空氣中永遠飄著符紙燒焦的煙臭和妖獸骨頭的腥膻。
柳城不是那樣的。
柳城是活的，是從泥土裡自然生長出來的。
街上這些人的臉上也有防備，也有算計，可那是對柴米油鹽的防備，是對明日生計的算計，和修仙者的爾虞我詐完全是兩種東西。
陳木牽著馬沿著主街慢慢走。他沒有刻意去找什麼，只是看。
看一個婦人蹲在井邊洗衣，木盆里的皂角泡沫順著石縫流進陰溝。
看一個鐵匠赤著上身掄錘，汗水從脊背上滾下來，落在燒紅的鐵塊上嗤嗤作響。
看一個老秀才在茶館裡說書，醒木拍得啪啪響，講的還是他在小世界裡也聽過的老段子。
看一個少年蹲在米鋪門口，手裡捧著一本破舊的書，藉著夕陽的餘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琉璃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我在青月宗修行那麼多年，從未好好看過凡人的城池。原來是這樣子的。」
陳木在一家客棧門前停了下來。
客棧名叫「太平客棧」，三層木樓，門口懸著兩盞紅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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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籠已經點亮了，燭光透過紅紙灑在門前的青石地上，昏黃而溫暖。
一個夥計正蹲在門口擇菜，見他牽馬過來，連忙站起身，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
「客官，住店？」
「住。」陳木將韁繩遞給他，「要一間上房。馬餵好。」
夥計應了一聲，牽了馬往後院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問：「客官打哪來？到柳城做生意還是走親戚？」
陳木想了想，說了實話。「來逛逛。」
夥計咧嘴一笑。
「柳城確實熱鬧。客官來得巧，明兒是十五，城隍廟那邊有夜市，還有雜耍班子搭台唱戲，您要是有空，可以去瞧瞧。」
他把馬拴在後院的馬棚里，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夜市上賣的小玩意兒又多又便宜，就是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客官當心錢包。」
陳木不差錢，但對那位夥計口中的城隍廟夜市倒是頗感興趣，不是因為雜耍，而是因為人流匯聚之處，往往也是願力最濃之處。
他在客棧房間裡打坐調息，等天色徹底暗下來，才換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出門。
十五的月亮很圓。
月光灑在柳城的街巷上，將青石路面染成一片銀白。
城隍廟在柳城西北角，遠遠便能看見廟前廣場上火把通明，人影攢動。
幾十個攤位沿著廣場兩側一字排開，賣糖畫的、賣面具的、賣花燈的、賣餛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廣場中央搭了一個簡易的木台，台上幾個江湖藝人正在表演噴火吞劍，台下圍了一大圈人，小孩騎在大人脖子上，姑娘們挽著手臂踮著腳尖，叫好聲一陣高過一陣。
陳木沒有擠進人群，而是站在廣場邊緣，靠在一棵老槐樹下，靜靜看著這一切。
糖畫攤前，一個小姑娘舉著剛做好的糖蝴蝶，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娘親蹲在她旁邊，拿帕子替她擦臉上的糖漬，嘴裡說著回家再吃，手上卻由著她又舔了一口。
餛飩攤的灶火燒得正旺，鍋裏白湯翻滾，蔥花和豬油的香氣混在一起，被夜風吹散，飄得滿街都是。
一個白鬍子老頭坐在攤位邊，一邊吃餛飩一邊和攤主聊天，聊的是今年秋糧的收成。
台上噴火的藝人噴出一條火龍，火光照亮了台下幾百張興奮的臉。
陳木忽然感覺到丹田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極輕。
像一片葉子落入靜水，只盪起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漣漪。
他閉上眼睛，將神識沉入丹田。
一葉菩提靜靜懸在那裡，葉面上那些細密的光點正在以比平時略快一些的速度閃爍。
那些光點，每一顆都代表著一縷凡人的願力，來自落雲鎮，來自黑石鎮，來自青木鎮。
它們很微弱，但匯聚在一起，便成了一片細密的星海。
可此刻，這片星海的邊緣，正在緩緩擴大。
不是願力在湧入，而是願力在「生長」。
像是這片星海忽然感知到了某種新的可能性，開始主動向外伸展，想要觸控什麼、連線什麼。
陳木靠在老槐樹下，正感受著丹田中那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忽然察覺到了一道目光。
那目光從夜市的人群中穿過，落在他的後頸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不是那種好奇或警惕的打量，而是更專業的觀察。
在確認他是誰，或者是什麼。
陳木沒有立刻轉身，他的神識無聲地鋪開，捕捉到了對方的輪廓。
一個人，男子，三十歲左右，身材偏瘦，穿著普通的灰布長衫，站在餛飩攤旁邊。
身上有靈力波動，很弱，大約只有練氣三四層的水平，可那道目光卻比他的修為銳利得多。
陳木轉過身，對上了那道目光。
那人沒有躲閃，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後朝他走了過來。
穿過餛飩攤的熱氣，穿過一群蹲在地上看雜耍的半大孩子，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