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沒有躲閃,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後朝他走了過來。
穿過餛飩攤的熱氣,穿過一群蹲在地上看雜耍的半大孩子,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這位道友。」那人停在陳木三步之外,拱了拱手,語氣客氣卻帶著一層薄薄的警惕,「在下姓柳。看道友面生,不是柳城本地人?」
陳木也拱了拱手。
「今天剛到。來柳城逛逛。」
柳姓修士的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掃了一遍、
肩、手、腰間的儲物袋、靴底的泥土。
這人雖然修為不高,可做事的習慣卻不像普通散修。
普通散修遇到陌生修士,要麼拉攏,要麼避開,很少有這種不動聲色的審視。
「逛逛?」柳姓修士重複了一遍,嘴角牽出一個笑,笑意卻不上眼,「柳城雖然熱鬧,卻不是什麼修士常來的地方。道友修為不低,專門跑到一座凡人城池裡『逛逛』,恕在下多嘴,實在有些稀奇。」
陳木笑了一聲,沒有在意對方語氣里的試探。
「我是從赤鐵嶺那邊過來的,剛閉關出來,想找個熱鬧地方透透氣。
修仙坊市里到處是散修鬥法爭利,赤北坊前些日子還有人放火燒了半條街。反倒是這裡清淨。
凡人多,修士少,沒人找我麻煩。」
這話不全是假話,也不算全真。
不過柳姓修士聽了之後,眉宇間的警惕倒是鬆了一絲。
赤北坊的事顯然他也聽說過。
一個剛閉關出來、想去凡人城池透氣的修士,確實比一個來歷不明潛入柳城的修士更好接受。
「原來如此。」
他點了點頭,語速放慢了些,「不過道友說『修士少』倒是不假。
柳城方圓百里內,除了過往的散修,常駐的修士不超過十個。
所以在下見到陌生道友,難免緊張了些。」
陳木道:「無妨。謹慎是好事。」
柳姓修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什麼。
然後他又拱了拱手,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
「在下冒昧,敢問道友師承何處?」
陳木看著他。
這個問題在修仙界不算唐突,宗門弟子行走在外,自報家門是常態。
可柳姓修士問這話的時候,眼神里的試探比語氣更重。
他不是隨口一問,他是需要一個能讓他放心的答案。
「青月宗。」陳木說。
柳姓修士愣了一下。
「青月宗?」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露出幾分驚訝,「可是赤鐵嶺那邊的青月宗?重建的那個?」
「正是。」
「那道友是青月宗門下?」
「陳木。青月宗宗主。」
柳姓修士的表情變得很快。
先是一愣,然後是驚訝,最後臉上那層薄薄的警惕終於化開了大半。
他連忙重新拱手,腰彎得比剛才深了幾分。
「原來是陳宗主,失敬。前些日子聽說青月宗在赤鐵嶺那邊辦了公審、開了糧倉,三鎮百姓都念著好。
家父還在家裡念叨,說青月宗這份擔當,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門強得多。」
陳木擺擺手。
「虛名罷了。」
柳姓修士的態度鬆弛下來之後,整個人看著也沒那麼端著了。
他自報了家門,柳雲亭,柳城城主柳敬源的獨子,也是柳城為數不多的練氣期修士之一。
他修煉的功法是祖上傳下來的半部殘篇,缺了築基以後的內容,所以他這輩子最多也就是練氣中期的水平。
這些年他靠著祖上留下的幾件舊法器和城主府的名頭,勉強維持著柳城的治安,偶爾遇到鬧事的散修,打不過就請人喝酒說情,實在不行才動粗。
「所以方才見到陳宗主,才多了幾分警惕。」
柳雲亭苦笑道,「實不相瞞,數月前有個天樞閣的修士路過柳城,家父請他算了一卦。那卦象不大好,說柳城近期會有一場劫難,和魔修有關。」
陳木眉頭微微一挑。
「魔修?柳城有什麼值得魔修惦記的東西?」
柳雲亭搖頭。
「我也說不清。天樞閣那人算卦的本事是有的,但卦象太模糊,只說了有劫難,沒說是誰來、什麼時候來、來多少人。
家父為這事已經好幾夜沒睡好了,讓我日夜盯著城裡的動靜。
方才在夜市上見到陳宗主,還以為是那卦象應驗了。」
陳木點了點頭。
這就是為什麼柳雲亭會用那種審視的目光看他。
「要是有魔修盯上柳城,你打算怎麼辦?」陳木問。
柳雲亭沉默了一會兒,嘴角扯出一個笑,笑意裡帶著幾分苦澀。
「能怎麼辦。柳城沒有護城大陣,沒有築基修士坐鎮,連像樣的法器都沒幾件。
真要有魔修來了,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只能護著我爹和城主府里的幾個老家人。
至於滿城幾十萬百姓——」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
「我護不住。」
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里沒有自憐,只是平鋪直敘地說了一個事實。
陳木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看著城隍廟廣場上還在歡呼的人群。
台上的雜耍班子正在表演最後一個節目,一個十來歲的小徒弟翻著跟頭從台上翻到台下,引得孩子們尖叫著追過去。
餛飩攤的老漢正在熄火收攤,把沒賣完的餛飩皮用濕布蓋上,留著明早再用。
糖畫攤前的小姑娘已經走了,攤主在收拾糖罐,拿抹布擦著檯面上的糖漬。
這些人不知道天樞閣算出了什麼卦。不知道魔修是什麼。
他們只知道明天是十六,後天是十七,日子一天一天過,柴米油鹽,家長里短。
「陳宗主。」柳雲亭忽然開口,「你剛才說想來凡人的地方透透氣,柳城別的不敢說,熱鬧管夠。今晚廟會,明兒還有集。你既然來了,不妨多住幾日,我帶你四處看看。」
陳木轉頭看了他一眼。
柳雲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方才熱情了不少,不是客套,是真的想留他。
「正好我也有事想請教。」
陳木道,「柳城處在南北商路交匯處,又不在任何宗門的勢力範圍內,按理說早該被散修或者附近的小宗門吞了。
可我看城裡秩序井然,商路通暢,百姓的日子過得比不少宗門治下的鎮子還要好。
這是怎麼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