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雲亭聽到這個問題,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朝城隍廟的方向望了一眼。
「陳宗主問到了柳城最要緊的秘密。」
他收回目光,聲音壓低了幾分,
「但這個秘密,恕我不能在這裡說。明日我帶你去看一處地方,看了你就明白了。
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先告訴陳宗主,柳城能在這亂世里保全至今,靠的不是運氣,是祖上留下的蔭庇。沒有那份蔭庇,柳城早就沒了。」
陳木沒有再追問。
他看得出來,柳雲亭不是推脫,是真的覺得夜市上人多眼雜不便細說。
柳雲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換了個話頭。
「陳宗主說青月宗正在重建,那我倒是有一個想法。」
他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不像方才那般苦澀,「柳城地處南北商路交匯,赤鐵嶺的礦料、南邊的藥材、北邊的皮貨,都在這裡集散。
青月宗要是願意,我們可以做買賣,柳城出糧食、布匹、鐵器、木材,青月宗出靈礦和丹藥。
價錢按市價走,雙方都不吃虧。」
陳木看了他一眼。
這人前一秒還在說魔修劫難,後一秒就能切換到談生意,腦子轉得確實快。
「可以。」
陳木道,
「具體怎麼換,回宗後我讓人來跟你談。」
柳雲亭臉上露出今晚第一個真正輕鬆的笑容。
「那好。陳宗主既然來了,今晚我做東。
柳城最好的酒樓叫望月樓,就在城隍廟旁邊。
樓上雅間推開窗能看見整條柳河,月亮正好,有酒有菜,還有唱曲的姑娘。陳宗主賞不賞臉?」
陳木想了一下,點頭應了。
望月樓三層高,飛簷翹角,是柳城最高的建築之一。
柳雲亭顯然是這裡的熟客,掌柜親自迎上來,將他們領到三樓臨河的雅間。
雅間不算大,卻布置得講究,牆上掛著一幅柳河夜月圖,窗邊的博山爐里燃著沉水香。
推開窗,柳河就在腳下,月光灑在河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
河對岸是成片的民居,燈火星星點點,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孩子的笑聲。
柳雲亭點了一桌子菜,又叫了一壺店家自釀的桂花酒。
酒不算烈,入口綿甜,後勁卻足。
幾杯下肚,柳雲亭的話明顯多了起來,不再像城門口那般端著。
他聊起柳城的風土人情,聊起小時候跟著他爹巡城的事,聊起自己那半部殘篇功法怎麼練都突破不了練氣四層的憋屈。說到最後,他又繞回了青月宗。
「陳宗主,青月宗現在有多少弟子?」
「記名弟子一百,正式入門的還在篩。」
「缺不缺靈田?柳城北郊有一片荒地,土質不差,就是沒人種。你要是覺得合適,我可以做主撥給青月宗。」
「你不怕城主罵你敗家?」
「我爹早想跟宗門搭上關係了。」
柳雲亭端著酒杯笑,「柳城這麼多年沒被吞掉,靠的是祖上的臉面。可臉面這東西,遲早會薄的。」
陳木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樓下傳來一陣掌聲,大堂里有歌女在唱曲,嗓音溫軟,唱的是一首在凡人中流傳很廣的老調,調子舒緩。
陳木聽著那歌聲,正打算跟柳雲亭再聊聊柳城的商路,忽然頓了一下。
他的神識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屍氣。
極淡。
混雜在夜市的人流中,被桂花的香氣、河水的潮氣、樓下酒菜的油煙裹挾著,尋常修士根本不可能分辨出來。
但陳木的【感知】很高,他恰好又和屍陰宗打過交道。
那是經過煉製的、被刻意壓制過的屍氣,像是從一具煉製已久的屍傀身上滲出來的。
不是一隻。
是三隻。
屍氣從城西方向傳來,正在緩緩移動,移動的方向是城門口。
柳雲亭還在說靈田的事,見陳木忽然放下酒杯,愣了一下。
「陳宗主?」
陳木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安靜。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神識全力鋪開。
三隻屍傀,正順著城西的巷子往城門方向移動。
三隻屍傀的移動速度不快,步調一致,動作僵硬而有規律,顯然是被人在遠端操控。
操控者的距離不會太遠,應該就在柳城附近。
「怎麼了?」
柳雲亭也站了起來,臉色變了。
陳木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說天樞閣算的那卦,說有魔修會來柳城?」
柳雲亭的瞳孔猛地一縮。
「現在?」
「現在。」
陳木推開雅間的窗戶,夜風裹著河水的潮氣撲面而來。
他閉上眼,神識鎖定城西那三隻正在移動的屍傀,又往更遠的方向探去。
城西三里外,柳河上游有一片廢棄的碼頭,碼頭邊上有一座舊倉庫。
倉庫里還有第四隻屍傀。
這隻的屍氣更濃,已經不是「滲出來」的程度,而是在主動往外釋放。
陳木將一塊碎銀放在桌上,對柳雲亭道:「酒先留著,回來再喝。」
陳木話音未落,人已從視窗翻出,腳尖在柳河水面上一踏,身形如箭般射向城西。
柳雲亭反應慢了半拍,卻也沒有猶豫,抓起靠在牆邊的一柄舊劍,直接從三樓躍下,朝城東方向奔去。
他的修為遠不如陳木,可他對柳城的街巷熟得像自己的掌紋,穿巷過院,速度竟也不慢。
屍傀分了三路。
兩隻沿城西主街往城門方向移動,一隻拐進了城西的民居巷子。
陳木的神識將三隻屍傀的位置鎖得死死的,它們正在沿途咬人。
不是殺人,是咬人。
屍毒入體,傷者不會立刻死,但會在幾刻鐘內發熱、狂躁、然後失去神智,變成新的屍傀。
這不是偷襲,是擴散。
有人在用屍傀當感染源,想把柳城變成一座屍城。
陳木落在城西主街的屋脊上,看見第一隻屍傀正撲倒一個賣夜宵的老漢。
那老漢倒在餛飩挑子旁邊,扁擔被撞翻,餛飩湯潑了一地。
屍傀趴在他身上,滿口黑牙正要咬下。
陳木沒有停頓,反手拔出背後長刀,刀身裹著一層薄薄的紫金聖火,從屋脊上一躍而下。
刀光一閃,屍傀的頭顱沖天飛起。
頭顱還沒落地,紫金聖火已經沿著斷口燒了進去,將屍傀體內殘餘的屍氣焚得一乾二淨。
黑血從斷頸處噴出來,落在地上嗤嗤作響,把青石磚腐蝕出一片蜂窩狀的坑窪。
老漢躺在地上,脖子上有一道淺淺的牙印,皮膚已經泛出淡青色。
陳木蹲下身,一掌按在他頸側,紫金聖火化作極細的一縷鑽進傷口,將還沒擴散的屍毒裹住燒滅。
老漢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白翻出來又翻回去,然後大口大口地喘氣,活了過來。
「往城中心跑,別回頭。」
陳木丟下這句話,人已經掠向了第二隻屍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