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木剛到柳城,當晚就出了屍傀。
天樞閣的卦象說柳城有魔修劫難,卦象是數月前算的,可屍傀偏偏在他到達的第一天出現。
柳雲亭在夜市上找到他,自報家門,熱情留客,這個舉動本身沒有問題,可如果換一個角度看。
柳雲亭的出現,恰好讓陳木留在了柳城。
如果陳木不在柳城,今晚這場屍傀襲擊會是什麼結果?
三隻屍傀在城西散播屍毒,半個時辰內就能感染數百人,數百人再感染數千人,到天亮時,城西就會變成一片屍海。
而柳城沒有護城大陣,沒有築基修士,僅憑柳雲亭一個練氣四層和幾件舊法器,連第一波擴散都擋不住。
陳木的出現,恰好堵上了這個口子。
這場襲擊不是沖柳城來的。
是沖他來的。
不是要殺他,而是要試探他。
試探他的反應速度、實力上限、出手習慣。
陳木的嘴角動了動,愈發覺得蹊蹺。
冥冥之中。
簡直像是有人在背後推動這一切。
陳木在廢棄碼頭上盤腿坐了下來,將靈力全部集中到【感知】上。
丹田中的一葉菩提光芒大盛,精神力如漣漪般向外擴散,覆蓋了整片廢棄碼頭,又沿著河岸往上游和下游延伸。
他的感知屬性突破十萬點之後,已經不只能捕捉靈力波動和屍氣痕跡了。
更細微的東西。
目光、呼吸、心跳、血液流動的聲響,甚至是空氣中極細微的溫度變化。
全都在感知範圍內。
可即使如此,他掃了三遍,什麼都沒找到。
沒有藏在暗處的修士,沒有潛伏的屍傀,沒有詭異的符陣波動。
碼頭上只有夜風、河水、蘆葦和蟲鳴。
不對。
陳木的感知沒有收回。
他換了一個方向,不再掃描周圍的環境,而是向上追溯。
追溯到剛才在望月樓上第一次捕捉到屍氣時,那一瞬間的微妙感覺。
那時他以為是屍氣本身的異常,可現在回想,那不僅僅是屍氣,還有一種被注視的感覺。
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投來的一瞥。
陳木沿著這種感覺往上追,神識穿過柳城的街巷,越過城牆,越過城外的田野和村莊,最後停在了城主府的方向。
不是城主府裡面。
是城主府西北角,一棟獨立的小院裡。
那是一個玄火宗派駐柳城的聯絡點。
柳城不在玄火宗的勢力範圍內,但因為貿易往來的關係,玄火宗在這裡設了一個辦事處。
負責人是一個外門弟子,年紀很大,修為只有胎息期,早就斷了築基的念想,被派到柳城來養老。
陳木的「神識」落在那間屋子裡。
老人正在睡覺,還摟著一個年輕的女孩。
鼾聲均勻,呼吸平穩,體內的靈火微弱得像是快熄滅的蠟燭。
沒有任何異常。
陳木皺了皺眉。
他相信自己不會有錯。
剛才那道注視的感覺雖然極淡,卻真實存在過。
可怎麼看,這老人都不像是窺探他的人。
如果源頭不是這個老人,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對方沒有操控老人的身體,而是利用了別的什麼作為媒介。
玄火宗,本命靈火。
每一個玄火宗弟子,入門後都會在丹田中點燃一簇本命靈火。
修為越高,靈火越旺。
這個老人的靈火雖然微弱,卻終究是玄火宗嫡傳的正法之火。
如果有人能透過靈火之間的共鳴,借老人的眼睛看上一眼——
那就說得通了。
陳木隱隱有這種直覺。
他將神識收了回來,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想到了更多的東西。
玄火宗。
火系功法。
柳煙然在他踏入玄火宗的第一面,就表露出對他體內聖火的濃厚興趣,甚至提出讓他加入玄火宗。
被他拒絕後,柳煙然又讓他任意挑選火系功法。
染紅蓮被派來跟他同行,也跟他提過許多次讓他轉修火法。
還有碧波府那一次,突然出現的玄火宗暗線,看似是助他脫身,其實也在努力地把他往火系上引。
他當時沒往深處想。
可染紅蓮的死也有些奇怪……
當時那情況,若非陳木有【一葉菩提】這等手段,可以保住染紅蓮的神魂。
換做是其他任何一個人,哪怕是鐵石心腸,在那一刻,也會收下染紅蓮的靈火,以火系築基了吧。
古怪。
太古怪了。
每一步,都有人在引導自己。
陳木睜開眼睛,望著河面上碎銀般的月光,將這些線索在腦中過了一遍,然後在識海中低聲說了一句。
「琉璃,你有沒有想到什麼。」
琉璃的聲音從識海深處浮上來,帶著幾分疑惑。
「什麼?」
「有人在暗中盯著我,想把我往火法上面推。」陳木把剛才想到的事情簡要講了一遍,「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琉璃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那人借靈火看你。靈火共鳴確實可以做到這一點,但需要滿足兩個條件。」
她的語氣很慎重,「第一,施術者的靈火品質必須遠高於被借者的靈火。
第二,施術者與被借者之間必須有同根同源的功法傳承。
你說那個老人只是胎息期的外門弟子,那能借他靈火的人,至少得是玄火宗嫡系正法,修為在紫府以上。」
「紫府……」
陳木沉默了許久,搖搖頭,將自己的念頭壓下。
築基他還能勉強一戰。
可若是紫府……
自己的境界還是太低了。
現在想這些,沒有用。
「先不說這個。」陳木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眼下最重要的還是築基。柳城這場屍禍只是個開始,背後的人是誰暫且不論,先把眼下的事解決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間廢棄倉庫,轉身往城中心走去。
……
……
與此同時。
玄火宗深處,祖祠。
祖祠的地面建築古樸莊嚴,香火繚繞,供奉著玄火宗歷代祖師的牌位。
尋常弟子只能在此上香叩拜,卻不知道祖祠下方還有一座古老的石殿。
石殿的入口藏在祖祠後堂的一堵夾牆裡,只有歷代宗主和幾位太上長老知曉開啟之法。
此刻,石殿中央的火池正靜靜燃燒。
池中火焰的顏色極為奇特。
不是尋常靈火的赤紅,也不是金丹修士丹火的金黃,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暗金色。
像熔化的琉璃,又像被稀釋過千萬倍的日光,帶著一種古老而莊嚴的威壓。
火池中漂浮著數十朵大小不一的火焰。
而所有這些火焰,都以一種微妙的方式微微朝向池心。
池心的位置,盤坐著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