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軍器監。
林雨柔站在一排新式工具機前。
她身後是幾名工部主事和軍器監匠頭,所有人都圍著一塊剛剛刻好符文的槍管。
這是大虞靈能步槍的第三版。
前兩版要麼炸膛,要麼符文承載不住靈氣迴圈。
林雨柔已經連續三晚沒有睡好。
她原本是商賈之家出身,最擅長調配資源、統籌帳目、壓榨工期。
可自從陳木把「靈能工業化」的路子定下來之後,她就被迫開始學符文、學材料、學工藝。
旁人只見她衣著華麗、笑意溫軟,卻不知道她案頭那些帳冊和圖紙能堆得比人還高。
「第三道符線太細。」
她看著槍管內壁,忽然開口。
一個老匠頭愣了愣。
「娘娘,這個肉眼看不出來吧?」
林雨柔也愣了一下。
她確實看不出來。
但剛才那一瞬間,她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閃過。
她不僅「看」到了那道符線,還看到了靈氣從槍管里穿過時,會在那裡產生一絲極細微的滯澀。
如果連續射擊超過七次,滯澀會變成裂紋。
第八次,炸膛。
林雨柔心頭一跳。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整座軍器監忽然響起一片驚呼。
工具機上的符文同時亮了。
一塊塊青銀岩、一截截鐵錠、一瓶瓶靈液,像被無形力量喚醒,表面浮現出微弱光澤。
一個正在打磨撞針的年輕工匠忽然閉上眼。
手裡的銼刀沒有停。
反而更快。
銼刀在金屬上划過,每一下都精準得可怕。
老匠頭搶過去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那撞針打磨得分毫不差。
比他這個幹了四十年的老匠還穩。
「你小子什麼時候練的?」
年輕工匠茫然睜眼。
「我……我不知道。」
林雨柔指尖輕輕按住桌面。
她已經明白了。
不是某一個人變了。
是天地變了。
小世界的靈氣,正在變厚。
而人,也更容易被點醒。
她深吸一口氣,立刻道:
「記錄所有異象。」
「工匠、材料、符文反應、時間,一項都不許漏。」
「從現在起,軍器監所有新式靈能兵器暫停量產,先重新校準引數。」
她頓了一下,眼中閃過明亮的光。
「另外,把今日出現感應的工匠單獨編冊。」
「他們以後不只是匠人。」
「他們是大虞第一批靈工。」
……
京城書院。
李若薇坐在窗前,面前攤著一卷剛抄好的功法註解。
她一襲月白長裙,發間只插了一支素玉簪,眉眼清麗,氣質溫婉中帶著書卷氣。
書院裡坐著幾十個新選出來的少年少女。
他們大多出身寒門,是科舉改革後第一批被送入京城書院的優秀學子。
陳木的意思很明確。
大虞未來不能只有軍隊和工匠。
還要有懂靈氣、懂法術、懂制度、懂文字的人。
於是書院開始教授基礎識字、算學、格物、吐納和簡化後的修行常識。
李若薇負責整理教材。
這本該是極繁瑣的事。
可她天資聰穎,做起來比旁人快得多。
忽然,窗外傳來一陣讀書聲。
不是一個人。
是所有學生。
他們原本在各自默讀,可此刻,聲音竟不自覺地合到了一處。
「氣始於虛,落於身,行於脈,歸於竅……」
讀書聲越來越齊。
一縷縷淡白色靈氣從窗外湧入,隨著他們的呼吸進入體內。
李若薇猛地抬頭。
她看見一個小女孩眉心亮起一點微光。
那女孩才十一歲,昨日還連「經脈」二字都寫錯,今日卻在讀到「歸於竅」時,忽然閉上眼,身邊靈氣緩緩旋轉。
引氣入體。
李若薇站了起來。
不止一個。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幾十個學生里,竟有七八人同時觸控到了氣感。
還有一個少年忽然抓起筆,在紙上畫出一幅人體經脈圖。
他的筆法很稚嫩。
可圖上幾個關鍵竅穴,竟畫得與琉璃親自修訂的教材一般無二。
李若薇看著那張圖,眼中泛起異彩。
她忽然想起陳木曾經說過的話。
「教育,是把一個時代的潛力挖出來。」
那時她只是覺得這句話很大。
現在,她第一次真正看見了這句話落地的樣子。
天地靈氣一厚。
那些原本一輩子只能做農夫、匠人、帳房、書吏的孩子,忽然有了另一扇門。
而這扇門,不在宗門手裡。
在大虞手裡。
在陳木手裡。
李若薇緩緩坐下,提筆在教材封面寫下四個字。
《啟靈初編》。
……
皇城深處。
虞靈安站在高台上,望著京城四方升起的靈氣波動。
她如今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女扮男裝、只想闖蕩江湖的九公主。
帝國政務、宗室安撫、禮制改造、百官調和,都讓她身上多了幾分真正的貴氣和威嚴。
可此刻,她眼底仍然有一點壓不住的驚喜。
「陳木。」
她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京城上空,彷佛有一道極淡的龍影一閃而逝。
……
東瀛島。
灰黑色的土地上,密密麻麻的屍骸堆積成山。
這裡曾經是屍鬼橫行的鬼域。
如今,則被大虞封鎖成一座巨大的實驗場。
神機營計程車卒穿著特製防護甲,在外圍巡邏。幾名被挑選出來修煉《基礎煉屍術》的術士,正在一處法陣前操控屍骸。
法陣中央,幾具剛剛煉成的低階屍鬼僵硬站立,眼眶裡燃著渾濁的灰火。
染紅蓮就站在法陣邊。
她現在用的是薩婭的身體。
少女身形高挑,眉眼帶著拜火國女子特有的深邃,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鼻樑高挺,唇色偏艷。
可那雙眼睛,卻不是薩婭原本的眼睛。
那裡面有玄火宗親傳弟子的驕傲,有死過一次後的冷靜,也有被陳木強行從死局裡撈出來後的複雜。
她雙臂抱在胸前,冷冷看著幾個術士結印。
「錯了。」
一個術士手指一抖。
法陣里的屍鬼頓時歪了一下,險些撲向旁邊士卒。
染紅蓮抬手,一點火光彈出。
火光落在屍鬼眉心,沒有燒毀它,只是將它體內亂竄的屍氣壓回核心。
屍鬼重新站直。
那術士嚇得滿頭冷汗。
「紅蓮姑娘,我……」
「煉屍術不是讓你拿屍氣亂塞。」
染紅蓮語氣冷淡,「屍骸是器,屍氣是線,神識是手。你連線和手都分不清,真要上戰場,第一個被反噬的就是你。」
幾個術士連忙低頭。
他們都知道這位姑娘身份特殊。
染紅蓮走到法陣前,親自抬手結印。
她的動作很慢。
每一個指訣都清晰地展現在眾人眼前。
「基礎煉屍術最重要的不是控屍,而是斷念。」
「屍體殘留的本能越多,越容易反噬。」
「你們要做的,是先用神識壓住殘念,再用屍氣串聯骨骼,最後才是下控屍印。」
她本沒修煉過煉屍術,但天賦絕佳,這等低階法術,看一看也就會了。
她指尖落下。
法陣中的三具屍鬼同時抬頭。
動作整齊,安靜,沒有半點暴戾。
幾個術士看得眼睛發亮。
染紅蓮剛要繼續講,忽然停住。
她猛地抬頭,看向天空。
東瀛島的天空常年灰暗。
屍氣、火山灰、陰冷海風,讓這裡即使白天也像蒙著一層髒布。
可此刻,那層灰暗正在變薄。
一縷陽光刺破雲層,落在法陣中央。
幾具屍鬼眼眶裡的灰火猛地一顫。
不是被陽光壓制。
而是它們體內那點剛剛凝成的屍氣,竟變得更加穩定。
染紅蓮臉色變了。
她伸手,掌心燃起一點靈火。
這具身體原本只是凡人。
即便她有靈火神魂附身,也一直有種隔著一層紗的滯澀感。
可現在,那層紗薄了。
靈氣從天地間湧來,順著她這具身體的經脈流轉,竟比之前順暢了數倍。
不遠處,一個神機營士卒忽然驚呼。
「我……我能看見氣了!」
另一個正在搬運屍骸的勞工渾身一震,雙手用力過猛,竟將一具沉重屍骸直接舉過頭頂。
更多人停下動作。
有人身上浮現火光。
有人腳下聚起水汽。
有人只是呆呆站著,眼睛裡倒映著天空落下的光。
染紅蓮的呼吸變得急促。
這不是普通靈氣波動。
這是整個小世界的位格在抬升。
靈氣變厚。
規則變松。
凡人覺醒靈根的機率,在這一刻被硬生生推高了。
而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一個原因。
染紅蓮心頭猛地一跳。
她看向天穹,眼中第一次露出難以掩飾的震驚。
「陳木……」
她低聲道。
「你做了什麼?」
染紅蓮喉嚨有些發乾。
「難道是……」
她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聽見。
「築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