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木走到她面前。
「後悔了?」
琉璃抬頭看他。
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大半清明,可剛復生的虛弱還在,眼尾帶著一點淡淡紅意。
「不後悔。」
她說得很輕。
「只是有些不習慣。」
陳木笑了笑。
「能不習慣,說明活了。」
琉璃看著他,片刻後也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很淺。
像月輝石表面划過的一點光。
陳木把一隻玉瓶遞過去。
「我之前練手配的固本培元丹,品階不高,但藥性溫和。你現在經脈太脆,先用這個墊一墊。」
琉璃接過玉瓶,倒出一枚丹藥。
丹藥圓潤,帶著淡淡草木香。
她看了一眼,便知道這丹藥對大千世界修士來說算不得珍貴。
可藥性調得很穩。
沒有亂沖經脈的猛勁。
很適合她此刻的身體。
她服下丹藥,閉目調息。
藥力在體內化開時,她眉頭微微一皺。
陳木問:「疼?」
「澀。」
琉璃睜開眼,「經脈沉寂太久,像多年沒走過人的舊路。藥力一過,處處都在響。」
「能走路嗎?」
琉璃沒有立刻回答。
她扶著寒玉榻邊緣,慢慢站起身。
剛站穩,膝蓋便輕輕一軟。
陳木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外袍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細白手腕。
琉璃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
這一次,她沒有躲。
只低聲道:「我能走。」
陳木鬆開手。
下一息,她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陳木又扶住。
琉璃抿了抿唇。
「剛才不算。」
「嗯。」
陳木點頭,「地不平。」
石室地面平得像鏡子。
琉璃聽出他在哄她,耳根微微發熱,卻沒有拆穿。
她藉著陳木的手臂,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步很慢。
像踩在陌生的河水裡。
第二步稍穩。
第三步時,心口舊傷傳來一陣悶痛。
她呼吸一亂,身體便往前傾去。
陳木順勢攬住她的腰。
琉璃整個人撞進他懷裡。
外袍寬大,布料卻很薄。
隔著衣料,陳木能感覺到她身體的輕顫。
琉璃也感覺到了。
「我只是沒站穩。」
「我知道。」
「你別多想。」
「沒多想。」
陳木答得太快。
琉璃抬頭看他。
「你每次答得這麼快,反倒不可信。」
陳木認真道:「那我下次慢點答。」
琉璃怔了一下,隨後輕輕偏過臉。
她不想笑。
可唇角還是動了。
這個動作很小。
可落在陳木眼裡,倒比她平日冷著臉時更動人。
他低聲道:「我抱你出去。」
琉璃立刻道:「不用。」
「你自己走到洞口,至少半個時辰。」
「我可以慢慢走。」
「外面天快亮了。」
陳木看向石門方向,「這地方不能久留。你剛剛復生,肉身氣機和陣法重新連過一次,若有人擅長推演,這裡未必還能藏太久。」
這句話擊中了要害。
琉璃沉默下來。
她比陳木更清楚這座洞府的狀態。
這裡本就是當年倉促逃命時留下的藏身之處,能撐到現在已經不易。
她復生時,青月紋路、月輝石、萬家燈火一起亮過,痕跡很難完全抹乾淨。
必須走。
琉璃低聲道:「那你……」
她停了一下。
聲音更低。
「別讓外袍散開。」
陳木看著她。
「放心。」
他俯身將琉璃抱起。
琉璃身體很輕。
輕得不像一個築基修士。
她剛落進陳木臂彎,便下意識抓住他肩頭衣料。
黑色外袍被她緊緊攏在身前,擋住碎裂舊衣後露出的肌膚。
她臉上強撐著平靜。
可陳木離得太近,能清楚看見她耳尖那點紅。
石門緩緩開啟。
洞外夜風湧入。
琉璃閉了閉眼。
風吹在臉上時,她指尖微微收緊。
這不是神魂感知到的風。
是真正落在皮膚上的涼意。
帶著山間露水的濕氣。
帶著青苔和泥土味。
也帶著一點清晨將至的微寒。
她睜開眼,看著洞口外那一線灰藍天光。
「原來是這種感覺。」
陳木低頭。
「什麼?」
「風。」
琉璃聲音很輕,「我很久沒真正吹過風了。」
陳木沒有接話。
他抱著她走出山洞。
藤蔓被撥開,夜露簌簌落下。
一滴水珠落在琉璃臉頰上。
她怔了一下。
水珠順著臉側滑到下頜。
很涼。
她卻沒有抬手擦。
陳木看著她這副樣子,原本到了嘴邊的調笑又咽了回去。
琉璃是回來了。
可她失去這具身體太久。
很多普通到沒人會在意的東西,對她來說都是失而復得。
風。
露。
心跳。
體溫。
還有被人抱在懷裡時,那種無法完全用神識替代的真實觸感。
過了片刻,琉璃才低聲道:「走吧。」
陳木點頭。
他以靈力護住她心口,又用萬家燈火留下的一縷淡金氣息穩住她的神魂和肉身,隨後沿著山路往柳城方向掠去。
速度不快。
可很穩。
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荒山、樹林、溪流、村落,在晨霧中緩緩後退。
琉璃靠在陳木臂彎里,起初還撐著不肯閉眼。
後來身體實在疲憊,眼睫便一點點垂下。
快睡著前,她忽然問了一句。
「我到柳城後,用什麼身份?」
陳木道:「青月宗前輩。」
琉璃睜開眼。
「前輩?」
「你本來就是。」
「我現在這個樣子,像前輩?」
陳木低頭看了一眼。
她披著他的外袍,整個人被裹得嚴嚴實實,臉色蒼白,氣息虛弱。
確實不像。
更像被他從哪裡搶回來的病弱美人。
陳木道:「那就說你是青月宗閉關多年的師叔祖,重傷未愈。」
琉璃眼神微動。
「你倒是會編。」
「也不算編。」
陳木道,「青月宗舊人,輩分夠高,重傷未愈,哪一句是假的?」
琉璃想了想。
竟無法反駁。
陳木繼續道:「一葉菩提的事不能說。你復生的細節也不能說。柳城那邊只需要知道,你是我青月宗的人。」
琉璃輕輕嗯了一聲。
「還有。」
「什麼?」
陳木道:「柳城人剛經歷大劫,對青月宗歸屬還不穩。你出現得正好。」
琉璃看他。
陳木道:「他們見到青月宗還有你這樣的前輩,心會更穩。」
「我現在連路都走不穩。」
「沒事。」
陳木低頭看她,「你只要坐在那裡,少說話,就很像高人。」